金夫人道歉

正想着，金夫人已由婢子引着，踏入了略显清冷的客舍。

萧姒连忙敛衽行礼，声音轻柔而恭敬：“姑母，您来找我，直接派人来说一声，我过去就是了。更深露重的，怎好劳您亲自过来？”

金夫人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略显空荡的屋子，甚至透过半开的窗户瞥了一眼寂静的庭院，带着一种世家主母特有的警惕，压低了声音：“我那地方人多眼杂，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不放心。”说着，她递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眼色给身后垂首侍立的贴身婢子。

萧姒心领神会，同样对侍立一旁的莺歌微微颔首。

无需多言，莺歌与金夫人的贴身婢子便如两尊无声的门神，迅速而默契地退至门外两侧，垂手肃立，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确保这方寸之地的私密。

金夫人这才从婢子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食盒，与萧姒一同走进内室。

她动作轻柔地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带着清甜桂花香气的暖意弥漫开来。她从中端出一碟色泽金黄、小巧玲珑的桂花糕，轻轻推到萧姒面前，脸上漾起慈爱的笑容：“快尝尝，姑母亲手做的。记得你小时候，最爱缠着我做这个。”

萧姒心头微暖，看着那熟悉的糕点，仿佛瞬间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抿嘴一笑，依言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松软细腻的口感混合着馥郁的桂花甜香在舌尖化开，确实是记忆中魂牵梦萦的味道。她由衷地赞叹：“好吃，是小时候的味道！谢谢姑母，您总惦记着我。”

“你喜欢就好。”金夫人目光柔和地落在萧姒脸上，看着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糕点，那份纯粹的欢喜也感染了她，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许，眉宇间流露出难得的开怀。

然而，这份温馨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金夫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案另一角，那里静静躺着几颗尚未吃完、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糖葫芦棒。

她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这是……开宵食？”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

萧姒正沉浸在糕点的香甜里，闻言下意识答道：“哦，是子轩刚刚送来的。”话一出口，她才觉有些过于随意。

“子轩？”金夫人脸上的诧异清晰可见，她微微蹙眉，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一分，“他……刚刚来过？”

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子轩为何深夜独自来找阿姒？他们说了什么？是否与自己有关？方才在门外，莺歌和婢子并未提及金子轩来过……

敏锐地察觉到金夫人情绪的变化，萧姒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立刻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带着点娇憨地岔开话题，试图缓和气氛：“是呀！姑母，您看，您和子轩都惦记着我，不约而同地来‘投喂’我，真不愧是亲母子呢！这份心意，阿姒可记下了，明日我也要找你们讨要好吃的！”

金夫人被她这俏皮话逗得无奈一笑，方才那一瞬的疑虑被冲淡了不少，伸手虚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恢复了宠溺：“你这小滑头，倒学会打趣姑母了。”

萧姒嘿嘿一笑，不再多言，顺势亲昵地依偎过去，紧紧地抱住了金夫人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用行动传递着依恋。

这份温暖的依靠似乎让金夫人紧绷的心弦也松弛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看似温馨的时刻，客舍外，去而复返的金子轩已悄然站在了廊下阴影处。

他本是想折回来叮嘱莺歌几句话，或是……找个借口再与阿姒说点什么。他正欲抬手示意莺歌代为通传，内室紧闭的门扉内，却清晰地传来一句带着哽咽的话语，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阿姒……”金夫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痛和沙哑，她轻轻拍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萧姒的背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姑母……对不起你啊！”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道歉，让门外的金子轩瞳孔骤缩，屏住了呼吸。

屋内，金夫人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像块滚烫的烙铁，日夜煎熬……今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向你倾吐干净，不吐不快！”她的语气带着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阿姒，答应姑母，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插嘴。因为……我怕你一开口，我就再也没勇气说下去了！”

萧姒靠在金夫人肩头的身子微微一僵，她能感受到姑母身体的轻颤和话语里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她抬起头，对上金夫人那双盈满痛苦和恳求的眼睛，心下一片了然。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异常温柔平静：“好，姑母，您说。阿姒听着。”

金夫人得到承诺，仿佛得到了赦免，又像是打开了痛苦的闸门，泪水无声地滑落，声音颤抖却清晰：“阿姒，你知道的，看到子轩和厌离如今琴瑟和鸣，修成正果，我这个做母亲的，打心底里高兴、欣慰。可是……可是只要一看到你，只要想到你……”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努力平复了一下，才带着无尽的悔恨继续道，“想到当年……我做的那些事……”

“阿姒，姑母真的对不起你！是姑母……错了！”她再次强调，痛苦地闭上眼，“我不该……不该在那个时候，以家族大义、以子轩的前程、以你姑父的逼迫为名……软硬兼施地逼你……嫁给蓝曦臣！”

屋内的忏悔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金子轩的心上。

门外的他，震惊得无以复加，心脏狂跳不止。

他瞬间明白了，母亲和阿姐这番深夜密谈，很可能就是他苦苦追寻却不得的、关于百凤山那“不对劲眼神”背后真相的答案！

强烈的求知欲和巨大的震惊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抬眼，锐利如刀的眼神狠狠扫过门前侍立的莺歌和金夫人的婢子，带着无声却极具威慑力的警告——闭嘴！敢出声惊动里面，后果自负！

在莺歌二人惊惧又无奈的目光注视下，金子轩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门扉，侧耳倾听着里面那足以颠覆他认知的对话。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了门缝里透出的声音上。

金夫人的哭诉带着破碎的泣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阿姒……姑母不瞒你……当初，金光善和江枫眠私下解除子轩和江厌离婚约的消息传来……你知道我……我除了愤怒，心底深处……竟还有一丝……一丝庆幸！”她痛苦地承认着，“我庆幸……庆幸当初我和母亲、弟弟，在你最艰难的时候，用所谓的‘大局’和‘亲情’压着你，逼你应下了蓝家的亲事……”

她的声音充满了自嘲和苦涩：“因为这样……即便子轩和江家因为退婚之事交恶，甚至金家内部因此动荡……至少，还有你！还有你身后联姻带来的姑苏蓝氏！这层关系，就是子轩的一道护身符，是金氏维持表面平衡的一个筹码……说到底……”金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是因为我算准了……你是个知恩图报、顾全大局的孩子！你就算心里再苦，为了萧家，为了我这个姑母，为了子轩……你也会咬牙撑下去……”

金夫人发出一声沉重的苦笑，那笑声比哭声更令人心酸：“呵……多么精明的算计，多么……自私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和更深的愧疚：“后来……射日之征结束，尘埃落定。也不知怎的，子轩那孩子突然就开窍了，兴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他真心喜欢上了江厌离，求我成全，帮他重新定下这门亲事……那一刻，看到他眼里的光，我是真的欣慰，真的替他开心……可是……可是……”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恐惧，“就在那个晚上，我……我梦到了你父亲（萧姒的父亲，她的长兄），梦到了你母亲（萧姒的母亲，她的大嫂）……还有……你！”

听到这里，依偎在金夫人怀中的萧姒彻底明白了。

姑母今夜这剖心泣血的忏悔，并非仅仅为了道歉，更是为了寻求一份解脱，一份来自她这个“受害者”的原谅，来安抚她内心长久以来的煎熬与不安。

心里真的有愧疚吗？萧姒在心底无声地问自己。

金夫人此刻的眼泪和痛苦无疑是真实的。

然而，在这份迟来的愧疚背后呢？在当初做出选择的那个时刻，在权衡利弊的天平上，她萧姒的感受，永远是被放在家族利益、亲子前程之后的那一端。姑母、父亲、叔父……所有至亲之人，都曾为了他们心中更重要的东西，或主动或被动地，将她推向了另一条路。

这很正常。世家大族，利益纠葛，个人情感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棋子。她萧姒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可是……

金夫人温热的泪水透过衣料，浸润着萧姒的肩膀，那滚烫的温度，仿佛灼烧着她的皮肤。

口中残留的桂花糕的甜香，此刻竟泛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丝丝缕缕，缠绕上舌尖，蔓延至心口。

那种被至亲之人权衡后选择放弃的滋味……即便理智上理解，即便时过境迁……也终究是……不好受啊！

这无声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萧姒心头，让她环抱着金夫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仿佛在汲取一丝力量，又像是在无言地回应着这份迟来的、带着巨大代价的歉意。

门外的金子轩，则在这份沉重的真相和母亲撕心裂肺的忏悔中，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