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金麟台
更深露重,金麟台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几处还亮着微光。
蓝曦臣、聂明玦与金光瑶仍在秉烛夜谈,商议要事。
侍从轻声入内,向静候在偏厅的萧姒转达了蓝曦臣的意思:夜已深,不必再等。
萧姒闻言,神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道了声“知道了”。
她拢了拢衣袖,正要起身回内室安歇,廊下却骤然响起一串急促而清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声音由远及近:“阿姐!阿姐!”
这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与亲昵,瞬间打破了深夜的沉寂。萧姒脚步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温软的无奈笑意。她转身,迎向门口。
门扉轻启,金子轩的身影出现在灯影里。
这位兰陵金氏矜贵的嫡公子,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他一手提着一大棒红艳艳、裹着晶亮糖衣的糖葫芦,那棒子几乎要戳到房梁,另一只手还微微扶着,额角似乎因一路疾走而沁出薄汗,像个急于献宝又怕被笑话的孩子。
萧姒倚门而立,瞧见他这副模样,再看他手中那颇为壮观的糖葫芦棒,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尽是柔和的光彩。
“阿姐!”金子轩被她笑得更是羞赧,耳根微红,又骄矜又羞臊地唤了一声,像是在抗议她的取笑。
萧姒也不答他这别扭的呼唤,只含着笑意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伸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沉甸甸、红彤彤的“负担”。入手冰凉,山楂的清香混着糖的甜意幽幽传来。
金子轩松了口气,立刻恢复了点世家公子的仪态,跟着萧姒步入偏厅,熟门熟路地在桌边坐下,提起桌上温着的茶壶,先给萧姒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萧姒将那棒惹眼的糖葫芦小心倚在桌边,看着金子轩,声音轻柔似水,带着几分关切:“这么晚了,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她目光扫过他风尘仆仆的衣角,“莫不是又在外头淘气了?”
“怎么?”金子轩习惯性地扬起下巴,带着点别扭的小脾气,“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了?这金麟台还有我金子轩不能去的地方不成?”语气虽冲,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萧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萧姒太了解他这口是心非的性子。她也不戳破,也不追问,只含笑端起他倒的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姿态从容,耐心十足地等着他自己把话倒出来。
果然,金子轩自己先绷不住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神游移了片刻,才带着点踌躇开口:“我……我今日路过城北,想起你说过那家老店的糖葫芦最好,就……专门去买了。你快尝尝,看看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他语速飞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姒。
“好。”萧姒眼中笑意更深,放下茶杯,从棒子上取下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她低头,轻轻咬下一颗。山楂的微酸瞬间被浓郁的甜包裹,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勾起久远的记忆。
她咽下,眉眼弯弯,由衷道:“甜脆可口,和以前一样好。那就……谢谢我们子轩了。”那声“我们子轩”,带着亲昵的宠溺。
然而,萧姒话音刚落,却见对面的金子轩脸色骤变。
他方才也喝了一口自己倒的茶,此刻那茶水仿佛是什么穿肠毒药,让他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脸颊肌肉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万分艰难地将那口茶水咽了下去。
“怎么了?子轩。”萧姒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不解。
金子轩放下茶杯,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脸嫌弃地咂咂嘴,终于忍不住控诉:“阿姐!你这……你这泡的是前年的陈茶吧?”他皱着鼻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嫌弃,“寡淡无味,还有股子陈气!这怎么能入口嘛!”
萧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唇边漾开一抹极淡、也极坦然的笑容。她端起自己那杯,又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在细细品味金子轩口中的“陈气”,然后才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无波:“自火烧云深不知处以来,在温家那些日子……”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于这些身外之物,我早已不太在意了。有得喝,便已是好的。”
“阿姐……”金子轩脸上的嫌弃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酸楚。他想起眼前这位看似从容淡然的阿姐曾经经历过的磨难,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猛地冲上心头。
“那群该死的温狗!”金子轩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霍然起身,俊朗的脸上布满怒意,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阿姐!他们竟敢如此折辱你!我这就去给你报仇!”说罢,他作势就要往外冲,一副立刻要去将温氏余孽挫骨扬灰的架势。
萧姒看着他这副少年意气的冲动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这孩子,还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赤诚得可爱。她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子轩,坐下。”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过去了。况且……”萧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又冰冷的光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些真正欺辱过我的温家人,我早已亲手……让他们付出了代价。”她语气转淡,带着一丝漠然,“至于剩下的那些老弱妇孺……冤有头债有主,我萧姒还不至于迁怒到他们头上。”
看着金子轩依旧愤愤不平的脸,萧姒又轻笑一声,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补充道:“再者,你莫不是忘了?魏公子他……不是早早地就把那一脉温氏族人给救走了么?他们如今在何处,过得如何,早已与你我无关了。”
不提魏无羡还好,一提这个名字,金子轩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盛。
“阿姐!说到此事我就更气!”金子轩重新坐下,胸膛起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说魏无羡他做的这叫什么事?!他有没有想过厌离知道了会多伤心?!有没有考虑过厌离的感受?!还有江家!他把温氏余孽带走,让江家置于何地?!”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对着那个不在场的魏无羡就是一顿“突突突”的控诉,语气激烈,充满了对江厌离心意的维护和对魏无羡行为的不解与愤怒。
萧姒静静听着金子轩的连珠炮,没有打断。
她端起那杯被金子轩嫌弃的陈茶,又浅浅地喝了一口,仿佛那寡淡的滋味能平息心绪。
待金子轩气息稍平,她才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如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疏离:“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魏公子他……选择了他的路。”
“至于对错,孰是孰非,又岂是旁人能轻易断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