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终让路—携温家族人安家

冰冷的雨丝密集地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如同蓝忘机此刻沉坠的心跳。

魏无羡那带着惯常戏谑、却又透着一丝认命般苍凉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他最柔软的深处——“要死，死在你含光君手上，不冤了……”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蓝忘机紧绷的神经上。

在魏无羡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目光注视下，蓝忘机感到喉头发紧，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窒息感蔓延。

他只能，也最终，幽幽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又重得如同卸下了千斤枷锁——亦或是亲手斩断了某种维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后退了一步，再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他沉默地将身后那条通往未知与荆棘的路，彻底让了出来。

魏无羡看着那让开的通路，蓝忘机挺拔却僵硬如石像的身影退至雨幕边缘，一股混杂着巨大欣喜与酸楚感恩的情绪瞬间冲上心头。

他深深看了蓝忘机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理解、感激、诀别，或许还有一丝不忍。

最终，他猛地转身，黑色的身影决绝地投入茫茫雨帘，再未回头。

蓝忘机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雨中另一尊冰冷的石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紧紧追随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在灰暗天地间的背影，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刻入骨髓。

良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凝固。他紧握伞柄的手指倏然一松。

啪嗒。

那把素白的油纸伞跌落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冰冷的雨水再无阻隔，瞬间打湿了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顺着清隽却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眼神空洞地望着魏无羡消失的方向，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唯有心口那持续不断的、钝刀割肉般的疼痛，提醒着他刚刚失去了什么，又亲手放走了什么。

真可惜。

可惜他背负着蓝氏门楣，可惜他恪守着仙门规矩，可惜他不能，也不敢，像魏无羡那样……随心所欲，一意孤行。

这一放手，便等同于将他推向了整个仙门百家的对立面，从此万劫不复。

魏婴……魏无羡……望你……一路平安。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沉沉地笼罩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阴风在嶙峋的怪石与枯朽的树木间尖啸穿梭，带起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这里便是令仙门中人闻之色变、避之不及的——乱葬岗。

魏无羡停下脚步，身后跟着一群形容憔悴、眼神惊惶的温氏老弱妇孺。他们衣衫褴褛，在刺骨的阴风和绝望的恐惧中瑟瑟发抖，茫然地望向这片死气沉沉、鬼影幢幢的焦黑山岗。

温四叔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獠牙，枯死的树木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地面是混杂着不明黑渍的焦土。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和怀疑，嘶哑地问：“魏公子……这……这鬼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其他温氏族人闻言，脸上也写满了绝望和不安。

“怎么不能？”魏无羡转过身，脸上努力扬起一个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试图驱散众人心头的阴霾，但那笑容深处却浸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苦涩。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支通体漆黑、泛着幽冷光泽的笛子，陈情。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笛身，仿佛在触碰一个尘封的、充满血腥与痛苦的旧梦。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柄伴随他堕入深渊的鬼笛倾诉：“我可是……在这儿住了整整三个月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苦涩，“和它……可是老朋友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温氏遗族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已背负了太多、笑容也掩不住沧桑的救命恩人，又看了看这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绝地，恐惧之外，更多了难以言喻的悲凉和一丝绝境中滋生的、微弱的依赖。

“好了，”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挺直了脊背，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路是人走出来的，地方是人住出来的。动手吧，清理出一片地方，先安顿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暂时安抚了惶恐的人心。

温宁沉默地率先行动起来，开始搬动那些相对较小的石块。

几个年长的妇人互相搀扶着，也开始寻找相对避风的角落，用破布勉强遮挡。

孩童被紧紧搂在怀里，惊恐的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这个恐怖的新“家”。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忙碌起来的人群，又抬眼望向乱葬岗深处那翻涌不息的浓重怨气和死气。

在这片埋葬了无数尸骨与冤魂的绝地之上，带着一群被世界抛弃的人，开辟一个“家”……前路之艰险，远超想象。

篝火艰难地在避风的角落里点燃，微弱的火苗在阴风中摇曳，勉强驱散一点寒意和黑暗，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巨大阴影与绝望。

魏无羡背对着众人，独自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遥望着山下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曾经熟悉如今却已彻底背离的世界。

雨水早已浸透他的黑衣，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冰冷，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寒意。

新“家”的第一夜，就在乱葬岗无休止的阴风呜咽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温氏族人蜷缩在篝火旁，疲惫和恐惧让他们很快陷入不安的浅眠。

魏无羡却毫无睡意。

活下去，无论多难，为了身后这些人，也为了……那个在雨中为他让开生路的人所付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