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蓝忘机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静立在通往山下的必经之路——穷奇道口。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更衬得他身影孤高清寂。

然而，未等到魏婴，却先遇见了零星几个从山上连滚带爬、狼狈逃命下来的各家修士。他们个个面无人色，身上带着伤，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怎么回事？”蓝忘机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其中一个被问到的修士如同惊弓之鸟，语无伦次地尖叫道：“有人！有人来劫囚！温家的孽畜……温家的孽畜复活了！杀人了！太可怕了！”

另一个修士认出了蓝忘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行礼，努力平复着恐惧，急切地禀告：“含光君！是云梦的魏公子！他……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复活了一个死去的温家修士！那温狗……那温氏余孽正在山上大开杀戒！含光君，您来了真是太好了！求您救救大家！”

蓝忘机心下一沉，握着伞柄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

**终究……还是来迟了。**

最坏的情况已然发生。

魏婴不仅来了，还动用了那禁忌的鬼道，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杀戮。

巨大的担忧和沉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但眼下，安抚这些惊魂未定、满心怨恨的修士更为紧要。

蓝忘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容依旧清冷如霜，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尔等先行下山，妥善处理伤势。此事尚未查明，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肆意传播流言！”

众人脸上明显露出愤愤不平之色，有人张口欲反驳。

“是，谨遵含光君之命！”刚才禀告的那名修士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应道，并暗暗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衣袖。

众人虽有不甘，但在蓝忘机无形的威压下，只得互相搀扶着，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魏无羡的怨恨，踉跄着朝山下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雨声的单调，如同密集的战鼓擂响在山道上。

蓝忘机倏然抬头望去。

只见魏无羡一马当先，策马从雨幕深处奔来。

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唯有那双眼睛，在雨水的冲刷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痛苦、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他身后，紧跟着一群同样策马、神情惶恐惊惧的老弱妇孺——正是被救下的温氏残部。

一行人疾驰至即将下山的平阔道口，却被一道打着白伞的素白身影挡住了去路。

避尘剑并未出鞘，只是被主人稳稳地横持着，剑鞘上凝结的水珠无声滑落，如同沉默的界碑。

魏无羡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复又重重踏在泥水中。他隔着倾盆而下的冰冷雨帘，望向伞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玉容。

是蓝湛。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痛楚，“你也要阻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担忧，穿透雨幕，“你要去哪？”

魏无羡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瑟瑟发抖、满眼依赖看着他的温氏老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知道！不过……”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所！” 这话是说给蓝忘机听，更是说给自己和身后的人听。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更沉，带着锥心的痛惜和最后的警示，“你要想好了！此一去，便是真正的离经叛道，不容回头！” 他试图用这沉重的后果唤醒魏婴的理智。

“离经叛道？”魏无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愤懑与委屈。他猛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着脸庞，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与雨水肆意交融。他举起手中的陈情，那支通体乌黑的笛子，如同最沉重的宣告，横亘在两人之间，也横亘在曾经共同的信念之上。

“离的是哪本经？叛的是何方道？！”魏无羡的声音激动得近乎颤抖，字字泣血，“蓝湛！我只恨我自己！我恨我在当初百凤山围猎之时，没有豁出一切去阻止他们用生人做诱饵！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点，再强硬一点……温宁他，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死死盯着蓝忘机，仿佛要从那双浅淡的琉璃色眼眸中找寻昔日的影子：“我已经错过一次救人的机会了！眼睁睁看着他被践踏，被摧毁！这一次……”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弃！绝不！”

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心中那道曾经熠熠生辉的誓言。魏无羡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直指蓝忘机的心底：“蓝湛！你还记得吗？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许下的诺言吗？”

不等蓝忘机回答，他几乎是嘶吼着质问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雨夜：“愿我魏无羡，能够一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而今你告诉我——！”

“熟强孰弱？又孰黑孰白？！”

“这难道……这难道就是你和我，当初誓死也要守护的诺言吗？！”

这振聋发聩的质问，如同惊雷在蓝忘机心中炸响。

他持伞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浅色的瞳孔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痛苦。

魏婴的话像利刃，剖开了这看似正邪分明的世道下隐藏的污浊与不公。

他心中的道，他所坚守的规则，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看到了魏婴的痛，看到了他的道，看到了那誓言背后被践踏的“弱”。

然而，身后是仙门百家的滔天怒火，是即将被钉死在“邪魔外道”耻辱柱上的万劫不复。

蓝忘机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紧抿着唇，身体如同脚下生了根，依旧固执地、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退让半分。

他不能退，他怕这一步退开，眼前这个人，就真的踏上了那条没有前路、只有毁灭的绝路。

看着蓝忘机沉默的坚持，魏无羡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和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缓缓放下指着蓝忘机的陈情，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蓝湛……”

“如果……”

“如果今日，我魏无羡与你姑苏蓝氏、与这所谓的仙门百家之间……”

“注定必有一战……”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让他的声音更加决绝：

“那我宁愿——”

“现在就与你，决一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