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凤山围猎5

初春的百凤山，草木萌发，樱云如雪，本该是围猎竞逐的喧嚣盛景，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凝滞的气息。

方才魏无羡与金子勋那场关于“猎物归属”的争执虽已平息，但空气中残留的剑拔弩张并未完全消散，只被一阵短暂的小闹剧冲淡了些许浮沫。

金光瑶脸上迅速扬起那标志性的、弧度精准的温润笑容，仿佛一张无缝贴合的面具。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诸位，这边又发生了何事？”他目光扫过面色不虞的金夫人和怒气未消的金子勋。

金子勋本就因猎物被“抢”而憋了一肚子邪火，方才又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此刻看金光瑶这副八风不动的笑脸更是刺眼，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他立刻将矛头转向金光瑶，厉声呵斥：“你还笑！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金夫人更是直接将方才在金麟台就积攒的、对金光瑶出身的不满，以及对此次围猎诸多不顺的怨气，一股脑倾泻出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刻薄，语调尖锐：“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发生了什么？怎么了你看不出来吗？你不是最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吗？这会儿倒装起糊涂来了！”字字句句，毫不留情面地当众撕扯着金光瑶的尊严。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迅速敛去，换上恭谨惶恐的神色，低头忙道：“母亲息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旁的蓝曦臣眉头微蹙，清雅温和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赞同。他身侧的萧姒，悄悄从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后探出脑袋，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又带着点不平地看着被自家姑母劈头盖脸责骂、显得格外单薄无助的金光瑶。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蓝曦臣的后腰，用气声低语：“泽芜君，不去帮帮他？”

蓝曦臣侧过头，对上萧姒询问的目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浅笑，眼神深邃，似有深意。

金夫人的斥责并未停止，反而因金光瑶的示弱而更加激烈：“你还笑！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看看你弄的这围猎大会！好好的盛事，被你办成什么样子了？废物！”最后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在金光瑶心上。

金光瑶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袖中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他抬起头时，那温顺谦卑的笑容竟又奇迹般地重新挂上嘴角，只是眼底深处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一片冰凉的湖面。他再次恭敬问道：“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子勋早已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几步跨到金光瑶面前，几乎要指着他的鼻子：“整个百凤山三分之一的猎物都没了！平白无故消失了！你让我们这五千多人还猎什么东西！喝西北风吗？你这主持是怎么当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金光瑶脸上。

“金子勋公子！”蓝曦臣温润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突发，非人力所能预料。这跟敛芳尊事前筹备，又有何必然关系？”他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为金光瑶挡下了最直接的攻讦。

萧姒见蓝曦臣开了口，立刻夫唱妇随般站了出来。她对着金夫人甜甜一笑，仿佛只是小女孩在撒娇讲道理，但说出的话却犀利如刀：“姑母~金子勋公子这话说的可没道理了。自己本事不足，猎不到就是猎不到嘛。刚才怪魏公子抢了他的风头，现在又想把责任推给辛苦筹备的敛芳尊？这道理，走到哪儿也说不通呀。”她歪着头，看向金子勋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金子勋公子，您说是不是？”

“萧姒！”金子勋被她这连消带打气得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存心跟我过不去？刚才维护魏无羡那邪魔外道也就罢了，现在又维护起他（金光瑶）来了？”他口不择言，指着金光瑶，眼中满是鄙夷，“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为了这些……”他正要脱口而出更恶毒的身份羞辱，却被身后金夫人一声重重的咳嗽猛地打断。

金子勋浑身一激灵，这才惊觉自己差点当着蓝氏双璧和众多仙门修士的面，将金家最不堪的“外室子”旧事翻出来，这无疑是在打整个兰陵金氏的脸！他慌忙收声，转头朝金夫人讨好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额角渗出冷汗。

萧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反驳：“我并非要维护谁。金子勋公子，我萧姒行事，向来只凭一个‘理’字！你自己本事不足，就该回去好好修炼，精进技艺，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的无能怪罪到他人头上！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她声音清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毫不留情地揭穿金子勋的色厉内荏，贬低之意毫不掩饰。

金子勋气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狠狠地瞪着萧姒，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萧姒毫不畏惧，反而微微扬起下巴，一双美目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甚至带着一丝“骄傲”的挑衅。她心中底气十足，因为——

金子勋的目光扫过萧姒身后，只见蓝曦臣神色平静，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审视的微凉；再看向金夫人身侧的金子轩母子，金子轩皱着眉，眼中是明显的不赞同，而金夫人虽然护短，但此刻也因他差点失言而面沉如水。三道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金子勋心头一凛，方才那点气焰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萎靡下去，只剩下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蓝曦臣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诸位不必急躁。敛芳尊方才已紧急派人手去探查猎物消失的原因，并着手扩大猎场范围。请诸位稍安勿躁，静待佳音。”他的话如同一剂定心丸，暂时压下了人群中的骚动。

萧姒闻言，下意识地抬头飞快瞥了蓝曦臣一眼，小手却突然用力，从他温暖的大手里挣脱出来。

蓝曦臣掌心一空，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萧姒紧绷的侧脸。生气了？因为自己第一时间为金光瑶说话？还是因为自己刚才的“稍安勿躁”在她看来是息事宁人？一丝无奈和不易察觉的宠溺掠过他眼底。

金子勋见蓝曦臣发话，众人情绪稍缓，自觉再闹下去只会更丢脸，便强作大度地冷哼一声，试图找回些场子：“哼！说得好听！扩大猎场？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猎物？这次的围猎，从一开始就乱糟糟，如今猎物又莫名消失，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找到了绝佳的退场理由，猛地将手中的弓箭掼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将所有的憋屈和怒火都撒向金光瑶，“罢了！这闹剧，我金子勋不奉陪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更深，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他上前一步，温言劝道：“子勋，莫要冲动。探查已有眉目，扩大猎场也很快完成，最多再等半个时辰……”

“等？还等什么等！”金子勋粗暴地打断他，头也不回，“这围猎已毫无公平公正可言，我还留在这里自取其辱吗？恕不奉陪！”他大步流星，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

“子勋兄，消消气……”

“金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啊……”

“是啊，泽芜君和敛芳尊都说了很快解决……”

周围一些与金家交好或不愿得罪金子勋的修士纷纷开口劝慰。而混在人群中的姚宗主，眼珠一转，趁机煽风点火，低声道：“唉，金公子说得在理啊，这大会确实……失了公允，走了也好，免得受气……”他这看似同情实则拱火的话，如同往火堆里泼了一勺油，让金子勋离去的脚步更加坚决，背影充满了愤懑。

萧姒冷眼旁观，见金子勋竟想将方才对魏无羡出言不逊、以及此刻迁怒金光瑶的责任就此糊弄过去，眉头紧紧蹙起。

她可没忘江厌离方才为弟弟据理力争时，要求金子勋道歉的话语。一股凛然之气自她身上升起，她抬脚，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悠悠然走到金子勋即将离去的路径前方，清泠的声音如同碎玉击冰，清晰地响起：“站住！”

这突兀的一声，让喧闹的场面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姒身上。

萧姒站在金子勋面前，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漠然如雪，直视着他因惊愕和羞恼而扭曲的脸：“金子勋金公子，你，莫不是忘了什么事情？”她一字一顿，提醒道，“方才，云梦江氏的江厌离姑娘，让你为对魏无羡公子的不当言论，道歉。”她加重了最后两个字，“金公子，麻烦你，现在，立刻，向魏公子道歉！”

金子勋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道歉？向那个家仆之子、邪魔外道的魏无羡道歉？！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死死瞪着萧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脸皮涨得发紫，无论如何也低不下这个头。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阿姒！”金夫人此时再次出声，语气带着警告和不满。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处处与子勋、与金家作对？

萧姒转头看向金夫人，脸上瞬间换上娇憨的神情，软软地唤了一声：“姑母……”然而这声撒娇之后，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此事，您莫要管。”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兰陵金氏子弟行事如此嚣张跋扈，是非不分，动辄迁怒，比之当年温王在世时的专横霸道，也不遑多让了！此风若长，仙门百家该如何看待金氏？”

她心中更是翻涌着冰冷的恨意与护短的怒火：“更何况！金光善那老匹夫，独断专行，强迎外室子入门，羞辱我姑母，害我表兄处境艰难，欺侮我萧家无人……这个仇，我还没报呢！”这股强烈的情绪支撑着她，让她看向金子勋的目光更加冷冽如刀，声音也淬上了寒冰：“你没听到我的话吗？道——歉！”

金子勋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尤其是蓝曦臣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让他明白自己若再强硬下去，只会更难堪。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刺破了掌心也浑然不觉。巨大的愤怒和憋屈在他胸腔里冲撞，最终化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饱含怨毒的冷哼。

他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阵劲风，几乎是狼狈地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愤然疾步离去。那背影充满了落荒而逃的仓皇。

萧姒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不屑的弧度。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方才煽风点火的姚宗主身上。

那姚宗主对上她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他仿佛被毒蛇盯住，脸上堆起的假笑瞬间僵硬，额角渗出冷汗，再不敢多留片刻，匆匆对着蓝曦臣和萧姒的方向草草行了个礼，便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朝着金子勋离开的方向小跑着追去。

萧姒轻轻嗤笑一声，望着那两人仓皇狼狈的背影，眼中满是轻蔑。

蓝曦臣将萧姒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怜惜。

他微微摇头，并未出口责备她锋芒太露，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再次站在了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个姿态，无声却无比明确——他蓝曦臣，姑苏蓝氏的宗主，此刻便是她萧姒最坚实的后盾。

随后，他才温声唤道：“阿姒。”

萧姒听到这声呼唤，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蓝曦臣，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交织着倔强、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她抿了抿唇，语气带着点自嘲和赌气：“怎么？泽芜君也要拦我？觉得我多管闲事，惹是生非了？”

蓝曦臣没有立刻回答她这带着刺的、似气似闹的反问。他目光转向不远处一直静立、如冰雕雪砌般的弟弟蓝忘机，沉稳开口：“忘机，阿姒，阿瑶，你们随我来。”他需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处理后续。

金子轩见蓝曦臣要带走萧姒，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拉住了萧姒的衣袖，俊朗的脸上满是担忧：“阿姐……”他怕蓝曦臣因此责罚她。

萧姒感受到衣袖上的拉扯，回头看向金子轩，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子轩，我没事的。”

她又朝面色不虞的金夫人勉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迟疑，转身跟在了蓝忘机和蓝曦臣身后，朝着远离人群喧嚣的山林深处走去。

这毕竟是姑苏蓝氏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