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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劝魏无羡

综陈情:情未了

云梦·酒楼

云梦城正值午时,市集喧嚣,人声鼎沸。

刚结束一场除怨的蓝曦臣与夫人萧姒行于城中,正欲寻处清净地稍作休整。两人皆是风尘仆仆,蓝氏宗主夫妇的端方气度在熙攘人群中依然卓然。

“泽芜君,蓝夫人!”

一声清朗带笑的呼唤自头顶传来。蓝曦臣循声抬头,只见临街酒楼的二楼轩窗处,斜倚着一位玄衣青年。

魏无羡一手支颐,一手拎着个小小的酒坛,阳光勾勒着他带笑的眉眼,正是那恣意飞扬的夷陵老祖。

“哟,真是巧了!”魏无羡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泽芜君,蓝夫人,你们怎么跑到我们云梦来啦?快上来坐坐,这家的‘荷风醉’可是云梦一绝!”

蓝曦臣看着窗边那张灿烂过分的笑脸,无奈地微微摇头,唇角却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除祟,路过而已。”

“既然路过,又遇上了,那就是缘分!”魏无羡热情不减,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促狭地眨眨眼,“哎呀,瞧我这记性!你们蓝氏家规森严,禁酒是吧?那算了算了,当我没……”

“无妨。”

蓝曦臣温声打断,已扶着萧姒步入了酒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转眼间,两人已上了二楼雅座。蓝曦臣极其自然地取过一个干净的酒杯,自魏无羡面前的酒壶中斟满一杯色泽清亮的“荷风醉”,举杯便饮,动作行云流水,竟无半分犹豫。酒液入喉,他面色如常,一拂素白衣袖,端然在魏无羡对面落座。

萧姒亦含笑颔首,在蓝曦臣身侧坐下。

魏无羡看得眼睛都亮了,啧啧称奇:“泽芜君!好酒量啊!”他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跟你家蓝湛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可是喝一杯就倒的主儿!”

蓝曦臣但笑不语,又为自己续了一杯,再次饮尽。几杯下肚,他依旧面不改色,眼神清明。

“厉害厉害!”魏无羡竖起大拇指,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难不成……泽芜君在云深不知处时,也跟我一样,偷偷藏酒喝?”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蓝曦臣的神情,想从那温润如玉的脸上找出点破绽。

蓝曦臣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了然和包容,却无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魏无羡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玩笑似乎有些逾矩,尤其当着蓝氏宗主的面。他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坐正了身子,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拱手道:“泽芜君,魏婴失言了,还望泽芜君莫怪。”

萧姒见状,掩唇轻笑,温声替他解围:“魏公子不必介怀。曦臣并非酒量过人,实则是用灵力将酒力化去了,算不得真饮。”

“原来如此!”魏无羡恍然大悟,拍手笑道,“不愧是泽芜君,这法子妙啊!既全了礼数,又不违家规,高!实在是高!”

短暂的欢愉过后,雅座间忽地静默下来。

窗外的市声仿佛被隔开了一层。魏无羡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方才的飞扬神采悄然褪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

蓝曦臣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放下酒杯,温声开口:“魏公子,似有心事?你我在此相遇,亦是缘分,若有为难之处,不妨直言?”

魏无羡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蓝曦臣,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呃……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泽芜君,你们这次出来除怨,路途不近啊。蓝……蓝湛呢?他怎么没一起来?这种事,他不是最积极了吗?斩妖除魔,维护正道,不是你们蓝家的……”他顿了顿,没把“刻板教条”几个字说出来。

蓝曦臣了然,平静答道:“忘机被叔父留在云深不知处,协助重新修订家规。”

“三……三千多条?!”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简直是惨绝人寰!蓝老头可真狠啊!蓝湛这下可有得受了!”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看到了蓝忘机对着堆积如山的竹简,板着一张俊脸、一丝不苟地誊写家规的模样。

然而笑声很快止歇。魏无羡点点头,面上那点幸灾乐祸迅速被更深的不安取代。若非云梦初定,百废待兴,他恨不得此刻就御剑飞去姑苏,看看那人是否安好,是否又被那繁重的家规压得眉头紧锁。

蓝曦臣看着他眼中真实的关切,心中微动,缓声道:“魏公子若放心不下云梦事务,不妨过几日随我夫妇一同回云深不知处看看?也正好散散心。”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带着兄长式的关怀,“况且,忘机最近一直在精研几首新的琴曲,尤其专注于《洗华》,据说对凝神静气、稳固心神颇有助益。魏公子若来,也可听听。”

“《洗华》……”魏无羡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凝固,变得有些僵硬。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蓝曦臣,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和嘲讽的弧度:“泽芜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你……还有蓝夫人,特意绕道来云梦,是专程来当说客的?”他目光扫过蓝曦臣和萧姒,“还是说,你们姑苏蓝氏的人,都这般古道热肠,爱管他人闲事?如此说来,这‘偶遇’也未免太巧了些!”

蓝曦臣迎着他质问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魏公子,忘机是我的胞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心思,他的担忧。”

萧姒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接口道:“忘机是曦臣唯一的弟弟。他性子清冷内敛,即便是对我们,也极少表露心迹。可是……”她看着魏无羡,目光恳切,“魏公子,你于忘机而言,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的忧虑,他的关切,皆系于你一身。”

“魏公子听与不听,曦臣都有几句话,想坦诚相告。”蓝曦臣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世有定法,大道有则。若这天地间只魏公子一人,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然,此世非仅一人之世。悠悠众口,人心叵测。我实不愿见魏公子因一时意气,因过于执拗于‘自我’之道,而伤及身边真正关心你、在意你之人,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停顿片刻,目光真挚:“若魏公子信得过蓝氏,信得过曦臣,姑苏蓝氏愿倾力相助,助魏公子重拾剑道正途。以魏公子的天资,假以时日,必能再登顶峰。”

萧姒也殷切地补充道:“魏公子,剑道虽非唯一大道,但在如今的玄门百家眼中,它仍是根基,是正统。阴虎符……终究是外物,且过于凶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魏公子当比我们更明白。你身怀此物,便如同置身于风暴中心,一举一动皆会被放大审视,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魏无羡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若非眼前的人是蓝忘机的兄嫂,是他必须给予尊重的人,他早已拂袖而去。他骨子里的桀骜与对所谓“正道”的不屑,在蓝曦臣夫妇这番苦口婆心的“规劝”下被彻底点燃。

“我信得过泽芜君和蓝夫人的为人,”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绝,“但是,我——不——想!”

他霍然起身,动作利落,带起一阵微风。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支通体漆黑、笛尾缀着鲜红穗子的陈情,另一只手拎起自己的酒壶,冲着蓝曦臣和萧姒敷衍地拱了拱手,那笑容礼貌却疏离,带着拒人千里的洒脱:“多谢款待与……‘良言’。魏婴还有事,先行一步!”

眼看他要走,蓝曦臣也立刻起身,语气带着少见的急切:“魏公子!鬼道之术损心耗神,阴虎符更是凶戾难控!一旦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你……”

“够了!”魏无羡高声打断,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带着疯狂意味的笑容,“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说不定……我魏无羡就是那百年不遇、能驾驭这鬼道的旷世奇才呢!”他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那是被质疑、被否定后激起的强烈反弹。

萧姒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玄衣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逝。那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孤勇和执拗,让她心头莫名一震,竟恍惚间想起了另一个同样骄傲倔强的身影——谢重楼。若是他们相识……萧姒心中暗叹,只怕真能引为至交。只是不知那位旧友,如今又在何方?

魏无羡将陈情紧紧攥在手中,背在身后。他举起手中的酒壶,对着雅座的方向遥遥一晃,算是最后的告别礼,再无半分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之下。

雅座内,只余下淡淡的酒香和一片沉寂。

蓝曦臣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眉头微蹙,温润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无奈与忧色。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酒杯。魏无羡的固执远超他的预料,那决绝的背影里透出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

萧姒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他们夫妻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这少年心性如野马,认定之路,九头牛也拉不回。他们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将这份担忧带回姑苏,告知那位同样牵肠挂肚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