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独自立于廊下,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映照出清冷孤绝的轮廓。
他望着天边那轮孤月,眸光深邃,似在沉思,又似在失神。周遭一片寂静,唯有夜风拂过枝叶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打破了沉寂。江澄的身影从内堂走出,玄衣在月色下更显深沉。他抬眼便看到了静立如松的蓝忘机。
“走吧。”蓝忘机收回望向月亮的视线,转向江澄,声音如玉石相击,简洁明了。
“去哪?”江澄眉峰微蹙,带着惯有的锐利与警惕。
“岐山。”蓝忘机的回答毫无波澜。
江澄眸光一闪:“你是说,温逐流带着温晁那畜生逃了?”语气中压抑着刻骨的恨意。
蓝忘机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既如此,此检察寮已废。留守无益,不如尽数撤离,御剑追击!”
“正合我意!”江澄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斩钉截铁地应道。
……
岐山脚下,夜风呜咽,带着山间特有的阴寒与淡淡的血腥气。
数具温氏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通往山路的入口处,死状凄惨。江澄俯身,翻过一名身着高阶弟子服饰的尸体,借着月光仔细查看。“看这衣着纹饰,等级不低!”他沉声道。
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扭曲的面容——七窍流血,双目圆睁,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江澄的神情骤然凝重,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这……又是那个人所为吗?”他口中的“那个人”,如同一个萦绕不散的幽灵,比他们的剑更快,更狠。
蓝忘机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可怖的死状,声音如冰泉流淌,不带丝毫情绪:“七窍流血,手法一致,应是一人所为。”
“我们一路追踪温晁,这个人却总是比我们快一步。”江澄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紫电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此人邪气甚重!手段狠辣诡谲,我们务必小心!”
“哼,邪气?”江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这世上还有比温狗更邪的吗?只要目标跟我们一致——杀温狗!便不是敌人!”他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利刃,锋芒毕露。
“走吧,赶路要紧。”蓝忘机并未正面回应江澄那充满戾气的论断,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望向黑暗笼罩的山路深处,率先迈步。他的沉默,像是对江澄极端恨意的一种无声保留,也像是在警惕着那个神秘“同行者”潜藏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江氏家纹服饰的弟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宗主!蓝二公子!我们收到紧急传讯,有人在云梦驿站附近发现了温逐流的踪迹!”
“云梦?”江澄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眼中满是惊疑,“温晁不回岐山老巢,跑去云梦做什么?!”这不合常理的动向,如同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疑虑之中。
蓝忘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骤然一沉,如同寒潭深水瞬间冻结。他猛地转身,向来清冷的语调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走!”话音未落,避尘已然出鞘,清冽的剑光划破夜色。目标——云梦!
……
云梦驿站,一处偏僻的客栈隐匿在夜色里,灯火稀疏。
蓝忘机与江澄率人悄然潜至客栈外围,正欲入内探查,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恰好走入他们的视线。那人步伐沉重,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径直走向客栈深处角落的一间客房,反手“咔哒”一声,利落地锁上了房门。
“是温逐流!”江澄眼中厉色一闪,几乎按捺不住就要冲上去。
“不可莽撞!”蓝忘机反应极快,一把扣住江澄的手臂,力道沉稳,“温晁未到!”他随即收回手,负于背后,目光如鹰隼般紧锁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先静观其变,摸清情况。”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收敛周身气息,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精准地落在温逐流进入的那间客房上方。他们小心翼翼地揭开几片屋瓦,屏息凝神,向下窥探。
昏暗中,只见温逐流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似乎是食物,随手放在桌上。他并未停留,而是警惕地环视了一圈这个简陋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最阴暗的角落——那里,一个从头到脚都被宽大黑色斗篷笼罩的身影,正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那人神志不清地反复嘶喊,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正被无形的恶鬼追赶。
温逐流沉默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药瓶放下。他试图去搀扶那个颤抖的身影,可手指刚触及斗篷,那人便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缩,更加凄厉地求饶起来。温逐流动作一顿,随即不由分说地用力,将那人半拖半拽地拉到桌边。
“别点灯!被他们发现了就不好了!”当温逐流似乎想去点燃桌上那半截蜡烛时,斗篷下的人突然爆发出更强烈的恐惧,猛地伸手推倒了烛台,烛火瞬间熄灭,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从屋顶的缝隙和窗口渗入。
温逐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你以为,不点灯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吗?”
斗篷下的人闻言,恐惧似乎达到了顶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温逐流!你说咱们跑了这么远,又跑了这么久,他们……他们应该发现不了了吧?”他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绝望地自我安慰。
温逐流的声音毫无起伏,平淡得近乎残酷:“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那人猛地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惊惶,“没跑掉你赶快带我跑啊!跑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动作却虚弱无力。
“别动!”温逐流低喝一声,强行按住他,“你要用药!不然会死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温逐流半强制的要求下,那颤抖的身影终于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手,摸索着掀开了罩在头上的宽大兜帽。
屋顶上,蓝忘机与江澄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还是温晁吗?!
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新旧血痂混合着脓水,糊满了大半张脸,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烧伤的痕迹如同丑陋的烙印,扭曲了五官。那双曾经盛满恶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涣散的、被无边恐惧彻底吞噬的空洞。
温晁!
这如同从地狱爬出、被厉鬼啃噬过的怪物,竟然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温晁!
江澄的呼吸猛地一窒,握着紫电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滔天的恨意与看到仇人如此惨状的震惊激烈冲撞。
蓝忘机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也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极致的惨状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刻骨的仇恨,化作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两人在无声的对视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难以言喻的骇然与震动。
就在这时,温晁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幻觉。他猛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自己本就血肉模糊的脸颊,发出非人的呜咽:“来了……他们来了!虫子!好多虫子!在咬我!在啃我的骨头!滚开!滚开啊!魏婴!是魏婴!他变成虫子来索命了!!”他的身体疯狂地扭动起来,仿佛真的有无数的毒虫正在噬咬他的血肉。
温逐流脸色一变,试图再次按住他强行上药:“安静!”
“啊——!!”温晁的惨叫凄厉得划破屋顶的寂静。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温狗——!!”江澄再也无法抑制,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瞬间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凶兽,浑身爆发出骇人的灵力波动。手中的紫电瞬间紫光大盛,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狂暴雷霆,伴随着他充满杀意的怒吼,狠狠劈向下方的屋顶!
轰隆——!
木屑瓦砾如同暴雨般炸裂纷飞!刺目的紫色电光与弥漫的烟尘中,江澄的身影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如同陨石般悍然砸入房间!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角落里那个让他家破人亡、此刻却如蛆虫般扭曲的身影!
“温晁!拿命来——!”
蓝忘机在江澄暴起的同时也已出手,避尘的剑鞘带着凛冽的寒气精准地扫向温逐流,试图阻止他对江澄的拦截。然而温逐流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在屋顶炸裂的瞬间,他已如铁塔般挡在了惊恐万状的温晁身前,双掌运起化丹手独有的浑厚掌力,毫不犹豫地迎向那道致命的紫电!
剑光、电芒、掌风、烟尘、木屑……还有温晁那不成人声的、被极致恐惧扭曲的尖叫,瞬间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轰然碰撞、炸裂!
桌案在狂暴的气劲下四分五裂,温逐流放在桌上的药瓶被飞溅的木片击中,“啪”地一声碎裂开来,黑色的药汁混着瓷片飞溅,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蓝忘机的目光在混乱中扫过那碎裂的药瓶和温晁癫狂的状态,冰冷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江澄的眼中,只有温晁那张被仇恨烙印、此刻更被恐惧彻底摧毁的脸,燃烧着焚尽一切的复仇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