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云深不知处。
连绵数日的寒雨,将这片曾经钟灵毓秀的仙府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灰蒙之中。
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残破的屋瓦、焦黑的梁木,也敲打着每一个幸存者沉重的心。
寒意刺骨,仿佛未至深秋,已入凛冬。洗不尽的,是山石草木间渗入的暗红,是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悲怆气息。
蓝曦臣与萧姒几日前率蓝氏子弟浴血奋战,终将盘踞的温氏余孽驱逐,夺回了这片浸透鲜血的家园。
宗主与宗主夫人归位,这座被暴力撕碎、被烈火焚烧的仙府,才终于有了主心骨。
抚慰亡灵、安葬同袍,这迟来的仪式,成为了此刻最沉痛也最迫切的责任。
头七已过,数百具棺椁在临时搭建的巨大灵堂内肃然排列。冰冷的棺木无声诉说着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
幸存的蓝氏子弟大多带伤,强撑着病体参与丧仪,人人面色哀戚,形容枯槁。
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灵堂内低回,更添凄凉。
年幼的蓝沐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小小的身体因持续的悲恸而剧烈颤抖,哭声嘶哑断续,早已哭伤了喉咙,小脸憋得通红,泪水却依旧无声地滚滚而下。
蓝忘机远在夷陵前线浴血杀敌,无法归家。
灵堂内,唯有蓝曦臣与萧姒,这对同样披麻戴孝、身负重孝的宗主夫妇,如同两根支撑着倾颓大厦的玉柱,肃立在棺椁之前,向前来吊唁的寥寥宾客躬身还礼。他们的身影在素白孝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摧折的坚韧。
偌大的云深不知处,劫后余生,百废待兴,他们必须站住,必须撑起这片天,为逝去的英魂铺平通往彼岸的最后路途。
萧瑟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从破损的门窗缝隙中穿堂而过,将悬挂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却又因湿气沉重而无法飞扬,只是无力地垂落、摇晃,更添几分死寂与阴冷。
惨白的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将灵堂内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一名弟子脚步轻悄却急促地步入灵堂,声音因悲痛而低哑:“宗主,夫人,吉时……已到,该……出殡了。”
蓝曦臣面容苍白如雪,眼下的乌青昭示着连日来的心力交瘁。
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深不见底的哀伤与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痛。
他轻轻扶住身边同样憔悴、身形微晃的萧姒,应道:“好。”声音低沉沙哑。
他随即转向侍立弟子,吩咐道:“去请诸位长老。”
片刻,几位同样身着重孝、形容枯槁的长老在弟子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步入灵堂。
他们大多伤势未愈,此刻更是强撑病体,面容悲戚。2
好虐啊,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萧姒向长老们深深一福,努力维持着宗妇的仪态,然而开口时,嗓音却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诸位长老安好。墓地……皆已安排妥当,可以……送葬了。” 她的目光转向为首那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了许多的老人——叔父蓝启仁。
蓝启仁没有立刻回应。在蓝曦臣、蓝忘机兄弟二人不在的日子里,是他这位向来严厉刻板的叔父,硬生生撑着一口气,主持残局,等待家主归来。
待蓝曦臣终于带着萧姒回到这片废墟,老人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便彻底病倒了。
此刻,他拄着拐杖,病容憔悴,原本锐利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悲雾。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颤巍巍地、一步一挪地走向近前的一具具棺椁。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抚过冰冷的棺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再看一眼那些熟悉的、曾经鲜活的面孔——有他亲手教导的得意门生,有侍奉多年的忠仆,甚至还有他看着长大的稚嫩孩童……不过几步的距离,老人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他不得不双手紧紧扶住棺木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喉间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叔父……”蓝曦臣快步上前,稳稳地扶住蓝启仁颤抖的手臂,声音里是强忍的哽咽,“我在。”
蓝启仁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滑落,沉重地点了点头。再睁开眼时,那浑浊的眼底竟迸发出一丝如磐石般坚定的光芒。
他反手用力抓住蓝曦臣的手臂,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孩子……有你们在,蓝家……就不会散!”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背脊,仿佛要将千钧重担再次扛起,“放心……叔父……还撑得住!”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对着灵堂内外肃立的众人喝道:
“来人!”
“封棺——!”
“下葬——!”
哀乐声凄厉地响起,撕裂了沉寂的天空,与连绵的寒雨交织在一起。沉重的棺木一口接着一口,被披麻戴孝的弟子们抬起,缓缓移出灵堂,踏上那条通往后山墓地的湿滑石径。
纸钱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白色蝴蝶,无力地飘洒,沾满泥泞,又被无数沉重的脚步踏入泥泞之中。
送葬的队伍在凄风苦雨中蜿蜒前行。几个年幼的遗孤被族人或年长弟子牵着,哭得撕心裂肺,那稚嫩而绝望的哭声,比任何哀乐都更令人肝肠寸断。
萧姒跟在蓝曦臣身侧,看着那些失去父母、哭得几乎晕厥的孩子,看着棺木上冰冷的雨水,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抬起宽大的孝服衣袖,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汹涌而出,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她想起了那片被烈火吞噬的屋舍。
血洗之夜,烈焰冲天,整整一片区域的精舍连同里面的弟子、仆役,尽数化为飞灰,尸骨无存。如今,连为他们立一方衣冠冢,都寻不到一处能寄托哀思的故地。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寒意直透骨髓。萧姒抬起泪眼,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望向那在寒雨中沉默前行的送葬长龙,望向身边丈夫同样写满悲怆与坚毅的侧脸。
此仇!此恨!
温氏!
不共戴天!
这无声的誓言,伴随着凄风苦雨,伴随着哀乐纸钱,伴随着生者刻骨的悲愤与死者不灭的冤屈,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蓝氏子弟的心头,也必将化为射日之征中最锋利的箭矢,直至血债血偿!1
太好哭了,我的眼泪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