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烛火在不安的气流中剧烈摇曳,将室内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王灵娇正对着铜镜描画着精心修饰的眉,窗外倏地掠过一道模糊黑影!她猝不及防,骇得魂飞魄散,手中眉黛“啪”地摔落,整个人尖叫着瘫软在地,声音凄厉得能划破死寂的夜幕。
“谁?!”温晁猛地转身,佩剑已然半出鞘,凌厉的目光扫向窗外。然而,除了被风吹动的树影,空无一物。本就因连日风声鹤唳而烦躁不堪的温晁,看着地上瑟瑟发抖、妆容花乱的女人,嫌恶如同看着秽物,“没用的东西!大惊小怪!”
“公子!”门外,一名温氏弟子急促的声音传来。
“又怎么了?!”温晁的声音里压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弟子隔着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公子,宗主急讯……”
“知道了!催命似的!”温晁满腔不耐,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看也不看地上惊魂未定的王灵娇,抬脚就要往外走。
“公子!公子!”王灵娇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温晁的腿,涕泪横流,“公子别走!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啊公子!”那恐惧深入骨髓,让她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温晁早已厌烦透顶,毫不留情地一脚狠狠踹开她,力道之大让王灵娇痛呼着滚倒在地。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径直开门,身影决绝地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角落里阴影浮动,魏无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如同观赏一场早已预知的闹剧,眼神里淬着寒冰,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江氏祠堂的烈火、虞夫人染血的紫电、江叔叔倒下的身影……一幕幕在心头翻涌,恨意如毒藤缠绕滋长。
王灵娇捂着被踹疼的胸口,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猛地扑向温晁刚才随手扔下的信笺。她不识字,却认得几个零星的、足以让她肝胆俱裂的字眼——“四大世家”、“聚兰陵”、“射日之征”、“共伐温氏”……最后,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清河失守!”
“啊!”她如同被毒蛇咬中,尖叫着将信纸远远抛开。温晁离去时那掩饰不住的焦躁神情再次浮现脑海。不祥的预感疯狂滋长,她蹑手蹑脚地潜到门边,屏住呼吸偷听。
门缝外断断续续传来温晁与弟子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她心口:
“……岐山教化司……已失守……”
“……温旭公子……陨落……”
“……清河……危矣……”
轰隆!王灵娇只觉得天旋地转!温氏……温氏大势已去了!她赖以生存的靠山,轰然崩塌!
她失魂落魄地退回房间,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冷。她猛地扑到床上,用厚重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无法阻止那穿透骨髓的寒意和止不住的颤抖。
“完了……全完了……怎么办?怎么办?!”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能死!我不能给温晁陪葬!绝不能吊死在这棵烂透了的歪脖子树上!绝不!”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发疯似的在房间里翻找,最终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里面是温晁往日赏赐她的金银珠宝,是她为自己铺的后路。
“呸!贱男人!臭蛤蟆!老娘不伺候了!”她啐了一口,脸上显出破釜沉舟的狠厉,“早晚都得死,不如我自己走!”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即将解脱的希冀,猛地掀开了箱盖!
“啊——!!!”
凄厉得非人的惨叫撕裂了夜空!箱子里哪有什么珠光宝气?只有一双怨毒至极、血淋淋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瞪着她!浓重的血腥气和阴冷的怨念扑面而来!
王灵娇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将箱子狠狠掷出一丈远!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蹬爬,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涣散,“鬼……有鬼啊!救命!救命——!”
窗外阴影里,魏无羡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支通体漆黑、泛着幽暗红光的笛子——陈情。他嘴角那抹嗜血的弧度更深了,眼中是翻涌的阴霾与刻骨的恨意。冰冷的笛身贴上薄唇,一声低沉、阴诡的笛音幽幽响起。
呜——呜——
笛声并不高亢,却仿佛来自九幽地府,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丝丝缕缕钻入骨髓。庭院里瞬间阴风怒号,卷起落叶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悬挂的灯笼疯狂摇摆,烛火明灭不定,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鬼影。
空气骤然冰冷刺骨,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王灵娇修为低微,在这鬼蜮般的笛声中几乎心神崩溃。
她涕泪横流,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想起——门!门上贴着辟邪符咒!她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门,指甲抠着门缝,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黄符撕了下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符纸贴上身体的刹那,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那噬魂的笛声仿佛也被隔开了一层。她急促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那可怕的箱子静静地躺在不远处。借着符咒带来的虚假安全感,她颤抖着抓起一根衣杆,远远地、小心翼翼地伸过去,将那倒扣的箱子慢慢拨正……
箱盖翻开,里面赫然是满满当当、璀璨夺目的金银珠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巨大的反差让王灵娇一愣,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是幻觉!刚才一定是被吓出的幻觉!她几乎要笑出声来,贪婪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珠宝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就在她身侧的铜镜里,清晰地映照出那对血淋淋的眼珠!它们就悬浮在她肩头,怨毒地、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
“啊——!!!”比之前更加惨烈的尖叫再次爆发!她猛地扭头,镜中景象消失,但那双眼睛带来的冰冷注视感却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她陷入了极致的疯狂恐惧。
“温晁!你tama养的好东西!”正为坏消息焦头烂额的温晁,被这接二连三的尖叫彻底点燃了怒火,“来人!给我让那贱人闭嘴!立刻!马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更加凄厉的风声和呜咽的笛鸣。整个院落死寂得可怕,仿佛只有他和那个疯女人还活着。
“人都tama死光了吗?!”温晁暴躁地咒骂着,一股寒意却不受控制地从脚底升起。他烦躁地走到自己房门口,正要推门——
“嘭!!!”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内撞开!温晁下意识地拔剑后退,待看清门口景象时,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门口站着的,正是王灵娇!她七窍流血,面色青白如鬼,眼珠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温晁。她伸出一只同样沾满污血的手,用一种非人的、拖长的语调,不断重复着:
“公……子……救……我……救……救……我……”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带着浓重的怨气。
“滚开!鬼东西!给我滚开!”温晁吓得肝胆俱裂,恐惧压倒了理智,他挥起佩剑,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劈向王灵娇!
剑锋划过空气,王灵娇却像是没有实体的幻影,依旧迈着僵硬诡异的步伐,淌着血泪,一步步逼近:“救……我……救……我……”
“去死!!”温晁彻底疯狂,凝聚全身灵力,一剑狠狠刺穿了王灵娇的腹部!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而,王灵娇只是身体晃了晃,那被刺穿的伤口没有涌出预想中的鲜血。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挂着那副七窍流血的可怖面容,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执着地向温晁爬来、靠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救……救……我……”
温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惊恐万状地尖叫着,连连后退,被椅子绊倒,狼狈不堪地手脚并用向后爬去,只想远离这个打不死、甩不掉的“血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气息。
此刻的王灵娇,早已被魏无羡的笛声彻底拖入了她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所构筑的炼狱。在幻境中,她仿佛看到了无数被她残害过、折磨过的冤魂厉鬼,张牙舞爪地向她索命!特别是那个被她用烙铁毁了容的侍女,扭曲着焦黑的脸,尖叫着扑来!
“不要过来!滚开!滚开啊!”王灵娇神智彻底错乱,她看到了地上遗落的、曾经是她耀武扬威工具的烙铁,猛地捡起来,如同疯子般在房间里胡乱挥舞、砸打,歇斯底里地哭嚎尖叫,“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别找我!”
笛声陡然一转,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如同无数钢针扎入脑海。王灵娇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目光涣散,颤抖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抓起一片被砸碎的锋利瓷片。她对着空气,对着那些只有她看得见的“冤魂”,发出凄厉绝望的哀求:
“饶了我!饶了我!我弄花了你的脸……我赔给你!我赔给你!!”话音未落,她竟举起那锋利的瓷片,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划向自己曾经精心保养的脸庞!鲜血瞬间涌出,皮开肉绽,她却恍若未觉,口中依旧喃喃着“赔给你……”
温晁同样深陷在魏无羡为他量身打造的恐怖幻境之中。在他眼中,那个七窍流血、腹插长剑却依旧步步紧逼的王灵娇,就是索命的无常!他精神濒临崩溃,挥舞着剑徒劳地劈砍着空气,恐惧的汗水浸透了衣衫。
就在温晁即将被自己幻境中的“血人王灵娇”逼到绝路时,一道迅疾如电的青灰色身影猛地破窗而入!是温逐流!
他面色凝重,一眼便看出温晁和王灵娇皆深陷幻术,心神失守。他毫不犹豫,一掌劈晕了仍在疯狂挥舞瓷片自残的王灵娇,同时身形如鬼魅般闪到温晁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其颈侧。温晁翻了个白眼,软软倒下。
温逐流一把抄起昏迷的温晁,看也不看地上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王灵娇,身形如风,撞破另一侧的窗户,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阴影里,魏无羡缓缓放下了陈情笛。他眼中翻涌的阴霾几乎要化为实质,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死死钉在温逐流消失的方向。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残忍而快意的、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嗜血微笑。
“呵……”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饱含着无尽恨意与嘲弄。
他的目光转向屋内昏迷在地、脸上血肉模糊的王灵娇。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
“如此死法……未免太便宜你了。”魏无羡心中冷嗤。他再次举起了陈情,笛音变得飘忽诡异,如同招魂的梵唱。
屋内,一根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惨白如骨的绫带,如同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悬上了房梁。
地上,昏迷的王灵娇身体突然诡异地抽搐了一下。在笛声的操控下,她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站了起来,眼神空洞,摇摇晃晃地走向房间中央的桌子。她动作僵硬地爬上桌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然后,她踮起脚尖,双手抓住了那根垂下的白绫,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身体猛地向下一坠!
咔嚓——!
令人牙酸的颈骨断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王灵娇的身体挂在白绫上,如同破败的玩偶,微微晃荡着,脸上自残的伤口还在渗血,双眼圆睁,充满了死前最后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魏无羡的笛声戛然而止。
庭院中,阴风渐息,但那浓郁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却挥之不去。月光惨白,冷冷地照映着整个院落:扭曲倒毙的温氏弟子尸体随处可见,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自相残杀,有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扼断了脖颈……死状各异,惨不忍睹,共同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画卷。
魏无羡缓缓将陈情笛收回,背于身后。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一身黑衣仿佛融入了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惨淡月光下闪烁着冰冷、阴沉、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快意的幽光。
他环视着这由他亲手缔造的复仇之地,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一丝告慰亡魂的悲怆:
“如此……快了。”
“温狗的血债,一笔笔清算……”
“江叔叔……虞夫人……快了,很快,我就能用温若寒父子的头颅,用整个温氏的覆灭,来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夜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那凝聚在他周身的、如同实质般的阴鸷与决绝。复仇之路,白骨为阶,血海作舟,他早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