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梳子

夜色渐深，彩衣镇的喧嚣也沉淀下来。客舍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暖黄。

客舍另一处雅间内，蓝曦臣正与几位同行的蓝氏弟子交代后续事宜。江澄站在一旁，看着蓝曦臣温雅从容、指挥若定的风姿，心中既佩服又隐隐有些较劲。他素来好强，眼见蓝氏宗主如此年轻有为，便存了几分结交与展示的心思。待蓝曦臣安排妥当，江澄便主动上前，朗声道：“泽芜君，水祟已除，难得在彩衣镇停留，不如趁此闲暇，看看这江南水乡的夜景？云深不知处清寂惯了，想必少有这般市井烟火气。”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温和颔首：“江公子有此雅兴，曦臣自当奉陪。”他也想借此机会，与这位云梦江氏的少主多些了解。

两人并肩走出客舍，融入彩衣镇夜晚依旧熙攘的街道。灯火如昼，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河面上画舫游船的光影摇曳生姿，确与姑苏山中的清幽截然不同。江澄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沉稳仪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两旁琳琅满目的摊贩吸引。

忽然，江澄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目光被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牢牢锁住。那摊位上铺着靛蓝染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把木梳。梳子并非金玉所制，却透着一股独特的韵味——木料打磨得温润如玉，梳齿细密均匀，有的梳背上还精巧地雕刻着并蒂莲、比翼鸟或是缠枝花纹，古朴中透着雅致。

摊主是位伶俐的妇人，一眼瞧见这两位气质出众、身着锦袍的公子，尤其是江澄那专注的眼神，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招呼：“哎哟，这位俊俏的小公子，可是要给心上人选礼物？瞧瞧我这梳子，用的是上好的桃木、黄杨木，避邪保平安，梳个同心结，寓意‘结发同心，白首不离’呢！保管夫人见了喜欢！”

“心、心上人？！”江澄被这直白的点破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心上人”三个字在心头滚过，一张清丽又带着几分疏离倔强的容颜倏然浮现在脑海——正是白日里那位悉心照顾弟弟、神情冷冽的温情温姑娘。一股莫名的热意涌上耳根，他竟忘了反驳摊主的话，只觉手中的木梳触手温润，那细致的花纹似乎也顺眼极了。

“唔…这个…看着倒也还行。”江澄含糊地说着，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那把刻着绕枝梅花的梳子上定了定，“就…就这把吧。”

蓝曦臣在一旁静立，将江澄的窘迫、犹豫到最终购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尽收眼底。那微红的耳廓和强作镇定的模样，让一向端方的泽芜君也不禁莞尔，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云梦江氏这位少主，也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了。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他如此放在心上？温情姑娘确实出众，若真能成就一段良缘，倒也是美事一桩。

江澄付了钱，小心地将那柄小小的木梳收进怀中，动作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

摊主做成了一笔生意，更是喜笑颜开，目光立刻转向了旁边这位气质更为温润如玉、宛如谪仙的蓝衣公子。她经验老道，一看便知这位身份更为贵重：“这位公子，一看您这通身的气派，定是姑苏蓝氏的贵人！哎呀，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天上的仙君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可有婚配？要不要也为您的夫人挑上一把？这梳子啊，梳去烦恼丝，结下同心缘，可是保佑恩爱夫妻和和美美、长长久久的好意头！”

江澄刚收好梳子，闻言也笑着看向蓝曦臣，带着几分促狭：“是啊泽芜君，尊夫人想必也是温婉佳人，何不也买上一把？这可是彩衣镇的心意。”他想着蓝宗主与夫人的感情定是极好，送个梳子也算应景。

听到“尊夫人”三个字，蓝曦臣脸上的温雅笑容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落寞，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涟漪虽浅，却搅乱了心绪。那落寞快得仿佛错觉，随即被他惯有的温和从容完美地掩盖过去。他微微摇头，唇角的弧度依旧完美，声音也如同暖玉相击般清越：“多谢好意。只是……她素来不喜这些精巧玩物，心意我领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梳子，承载着“结发同心”、“白头偕老”的深重寓意。

送出去，便是将自己那份深藏心底、或许永远也无法光明正大宣之于口的念想，也一并送了出去。

那份隐秘的情愫，一旦诉诸于物，便再难掩饰。

更何况……他心中苦涩地想，那个人，大概会更乐意接受另一位公子送的任何东西吧？哪怕是路边随手摘的一朵野花，也胜过他精心挑选的珍宝。

“这样啊……”摊主有些遗憾，但也不敢勉强。

蓝曦臣不再多言，目光转向远处的河灯，仿佛被那摇曳的光影吸引。江澄见他神色如常，只当蓝宗主夫妇情趣不同，也未多想。两人继续沿着河岸漫步，灯火映着河水，也映照着两位公子各自的心事。一人怀揣着初萌情愫的甜蜜微涩，一人则深埋着求而不得的寂寥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