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风带着水汽,吹拂着几叶轻舟。刚刚合力斩落一波水祟,蓝曦臣望着魏无羡干脆利落的身手,眼中含笑,温声赞道:“魏公子果然经验老道!”
听到赞扬,魏无羡立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得意地双手叉腰,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然而,这笑容在对上蓝忘机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时,瞬间僵了一下。蓝忘机静立船头,避尘剑已归鞘,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湿透的衣袍紧贴着他挺拔的身形,更添几分清冷疏离。
魏无羡眨眨眼,一点一点地挪蹭过去,涎着脸笑道:“蓝湛,蓝二公子~”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讨好,“刚才那水泼过来,真不是故意的!你是不知道,这些水祟精得很,鬼精鬼精的!我要是当时就大喊‘小心水’,它们铁定全跑了,那还怎么引它们出来一网打尽?对吧?”他试图用“战术需要”来解释方才的“误伤”。
蓝忘机眼睫微垂,侧脸线条绷紧,对他的解释置若罔闻,视线只落在那片被水浸染的衣襟上。
魏无羡见他不理,眼珠一转,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情,凑得更近了些:“蓝二公子,你看,刚才在客栈,你不是也二话不说就把我的酒给倒了嘛?那可是上好的天子笑!我也没跟你计较不是?咱们这算不算扯平了?礼尚往来,公平交易嘛!”他试图用“酒债水偿”的逻辑来化解尴尬。
蓝忘机依旧沉默,恍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湖风吹动他额前的抹额带子,更显得人如冰雕玉琢,寒气迫人。
魏无羡见他油盐不进,嘴角的笑意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心头涌上一丝委屈,嘟囔着刚要再开口辩解些什么——
哗啦!嗤!
异变陡生!
方才被斩落的水祟竟未死透,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浑浊的湖水中窜出,带着湿冷的腥气,猛地扒上了船舷两侧!其中一只利爪般的触手直抓魏无羡的后心!
“魏婴!”几乎是同时,蓝忘机冷喝出声,手腕一翻,避尘剑再次出鞘,湛蓝的剑光如寒月惊鸿,精准无比地斩断了左侧扑向魏无羡后背的那只水祟!
魏无羡反应亦是奇快,在蓝忘机出声示警的刹那,他本能地一个旋身,腰间佩剑“铮”然出鞘,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残影,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剑光闪过,将船尾那只试图攀爬而上的水祟狠狠劈落了水底,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蓝曦臣,望着自家弟弟那声脱口而出的“魏婴”和迅疾如电的援手,再看看魏无羡那笑嘻嘻看似不着调实则机敏过人的样子,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心中暗忖:这位跳脱飞扬的魏公子,或许真能成为打开忘机心扉的那把钥匙?他倒是乐见其成。
湖面上的短暂骚动平息下去,只剩下水波荡漾的声音。蓝忘机收剑回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魏无羡刚刚归鞘的那柄剑上。刚才那一剑太快,快得惊人,绝非普通灵剑所能承载。他已清晰地感知到剑身蕴含的强大灵力,这绝非凡品。好奇心,这个极少在他心中升起的情感,此刻却悄然萌芽。
当魏无羡处理完水祟,笑嘻嘻地再次凑近蓝忘机身边时,蓝忘机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神色肃然,目光如电,直盯着魏无羡腰间的佩剑,沉声问道:“此剑何名?”
魏无羡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觉得蓝忘机主动问话是件极有趣的事。他大大咧咧地一拍剑柄,朗声道:“随便!”
蓝忘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无言地看着他,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写着两个字:荒谬。
魏无羡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听清,又提高了音量,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随——便——!” 他甚至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蓝忘机的脸色似乎更冷了几分,周身寒意更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一字一顿道:“此剑有灵,随意称呼,视为不敬。” 在他看来,如此神兵利器,主人却轻慢其名,简直是对剑灵的亵渎。
魏无羡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蓝忘机是彻底误会了意思,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地解释:“哎哟我的好蓝二公子,我不是让你随便叫它的名字!我的意思是,这把剑,它就叫‘随便’!哝,你看清楚嘛!” 说着,他生怕蓝忘机不信,还特意将腰间的佩剑解下,直接递到了蓝忘机眼前,指着剑柄上两个古朴的小字。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剑柄末端,确实清晰地铭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随便”。他顿时有些语塞,无奈地撇了撇眼睛,移开视线,显然对魏无羡这种起名风格感到极度无语。然而,一丝疑惑更深地浮上心头:为何会给如此灵剑取这样一个……儿戏的名字?
蓝曦臣在一旁看得分明,弟弟眼中的困惑瞒不过他。他刚想开口替魏无羡说明几句,缓解一下这微妙的氛围,下一秒,魏无羡便已体贴地自己接上了话茬,仿佛看穿了蓝忘机的心思。
“哎,蓝湛,” 魏无羡凑近些,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是不是想问,这么好一把剑,为什么偏偏叫这么个名字?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或者典故?” 他自问自答,语气轻松,“其实吧,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含义。就是当初江叔叔给我赐剑的时候,问我:‘阿羡,你想给自己的剑取个什么名字?’ 我当时可认真了,琢磨半天,在纸上写了二十多个名字,什么‘斩月’、‘惊鸿’、‘流风’……啧啧,听起来都挺威风吧?”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脸,“可看来看去,总觉得哪个都不够满意,配不上我。江叔叔又催得紧,我一时兴起,就随口答了句‘哎呀,随便啦!’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拍了拍剑鞘,一脸“命运就是这么奇妙”的表情,“江叔叔他就真叫人把这俩字刻上去了!现在回头想想,‘随便’二字,念起来顺口,听起来随性,也挺符合我的气质,不赖嘛!” 魏无羡说完,还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荒唐!”蓝忘机几乎是立刻给出了评价,声音冷冽,带着一种世家子弟对规矩的天然维护。如此神兵,命名竟如此儿戏,他实在无法理解。
“啊?还好吧!”魏无羡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在他眼里,名字就是个代号,叫得顺口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
就在这时,蓝曦臣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大家都小心点,雾越来越大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仿佛自湖心深处涌起的浓白水汽,如同巨大的纱幔,无声无息地迅速弥漫开来。片刻之间,原本还算清澈的视野就被浓雾吞噬,几艘小船如同被投入了牛奶之中,彼此的身影迅速模糊、扭曲,最后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水声、风声似乎都被浓雾隔绝,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和迷蒙。
“啊——!” 一声压抑着痛苦的惊呼骤然刺破浓雾的寂静,是江澄的声音!
原来狡猾的水祟趁着浓雾遮蔽和大战后的短暂松懈,竟再次发动了突袭!江澄站在船尾警戒,一时不防,脚腕处被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手猛地缠住,尖锐的爪尖瞬间刺破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剧痛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江澄?!”魏无羡的声音立刻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你怎么样了?!” 浓雾隔绝了视线,声音也变得失真。
江澄强忍着痛楚,迅速撩起湿透的袍摆查看伤口。脚腕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汩汩冒血,他咬紧牙关,立刻点了止血的穴道,撕下衣襟下摆准备包扎,一时疼得说不出话。
没有听到江澄的回应,魏无羡的嗓音里透出了越来越明显的焦虑,他甚至开始在船上移动,试图寻找:“江澄!你在哪儿?说话!江澄!”
“我没事!”江澄处理好初步的止血,终于分出心神,没好气地吼了回去,声音透过浓雾传来,显得有些闷。但他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都显示出他伤得不轻。
就在江澄咬牙准备撕布条自己包扎时,一片鲜红色的衣袂如同燃烧的火焰,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突然破开浓雾映入他的眼帘。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温情不知何时已跃上了他的船头,身姿轻盈,神色冷静。
“……温姑娘。”江澄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想去遮挡腿上的伤处,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温情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落在了他染血的裤腿和脚踝上。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忽视伤者,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伤得如何?我看看。”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江澄看到她那清澈专注的眼神,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份“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略显僵硬地别开脸,低声道:“皮肉伤,无妨。” 嘴上虽这么说,手却还是听话地将被划破的裤腿又往上撩了撩,露出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温情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动作干脆利落。她熟练地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小药囊,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她的指尖带着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仔细地清理掉伤口周围沾染的污浊湖水,然后将药粉均匀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的微痛让江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咬紧牙关没再出声。他垂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温情低垂的眼睫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湖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拂过她白皙的侧脸……江澄心头莫名地一跳,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挪开,胡乱地投向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然而,他微红的耳根却悄然暴露了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在这冰冷潮湿的湖面上,仿佛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