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姒的身影只在月色下停留片刻,便步履轻盈地折返寒室。她心知肚明,尚有更紧要的事务在等待。远处,竹影摇曳间,那道静默凝视的目光终于收回。
那人缓缓举起裂冰,唇抵玉箫。往日清心涤尘的曲调,此刻却如一池被疾风骤雨搅乱的春水,宫商错乱,不成曲调。箫声里的纷杂,是他心头再也无法平抑的波澜。
他不得不承认,萧姒是他生命里掀起的第一次惊心动魄。那惊鸿一瞥的沉静美好,宛如初雪落梅蕊,悄然无声,却烙印心间。
他与胞弟忘机,生来便肩负迥异。蓝氏宗主的重担沉沉压于肩头,要求他喜怒不形于色,悲欢皆敛于心。纵是母亲溘然长逝的锥心之痛,他也不能如忘机般沉溺哀恸,一切思虑与行动,皆需以蓝氏为先。然而,那日她的身影撞入眼帘,他沉寂如古井的心湖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生平第一次,心底滋生出一种纯粹的、近乎叛逆的想要。
她是那般契合他灵魂深处未曾言说的渴盼。
可是……
她已有心之所钟。
思绪纷乱间,蓝曦臣倏然忆起日前的异状。叔父蓝启仁威严的目光和弟弟忘机无声的关切交织而来。
“曦臣,”蓝启仁放下手中书卷,眉头微蹙,“你此番夜猎归来,气色不佳,为师观你心神恍惚,所为何事?”
端坐一旁的蓝忘机闻言,素来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兄长近日确实不同,蓝忘机敏锐地察觉到,兄长时常一人独处时,唇角会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瞬即逝,却绝非错觉。蓝启仁更是将他的异常看在眼里。
“可是此行遭遇了棘手之事?”叔父追问。
蓝曦臣心头万千思绪如潮翻涌,面上却瞬间敛起所有涟漪,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儒雅,微微躬身:“劳叔父忧心,并无大事。只是……近日略感疲乏,以致心神不宁,歇息几日便好。”
蓝启仁审视片刻,见他神色如常,终是稍稍安心。一旁的蓝忘机却未曾舒展眉头,兄长分明藏着心事,那笑容背后分明有隐情。只是兄长既不愿言明,以他的性子,便不会追问。
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回到寒室,那如丝如缕的愁绪再度缠绕心间,柔肠百结。笃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万千思绪。推开门,月华倾泻处,却是弟弟忘机静立的身影。
他清冷的声音如同浸过寒泉的玉石,皎皎君子,却更显孤高清寂。“兄长有心事。”语气笃定,毫无疑虑。
蓝曦臣心中低叹:忘机啊,你看得如此分明……
“你不明白。夜深了,回去歇息吧,忘机。”蓝曦臣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将门敞开些许,提醒道:“亥时已至。”
见兄长无意深谈,蓝忘机沉默地凝视他片刻,终是默默转身离去。蓝曦臣望着弟弟那抹被深沉夜色渐渐吞噬的白色背影,良久,才缓缓合拢房门。案头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重又拾起的那页薄纸。
洁白的宣纸上,簪花小楷行行清丽隽永,正是萧姒亲手誊抄的《若梦遗补》。
墨香犹在,字迹娟秀。
蓝曦臣写下:萧姒不喜欢蓝涣。
这冰冷的现实,如同宣纸边缘晕开的墨点,清晰而刺目。
与此同时,云深不知处江家的下榻精舍,灯火温馨。
江厌离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盆菜汤,小心翼翼地从一旁的小厨房走出来。青翠欲滴的菜叶在浓白的汤中舒展沉浮,宛如碧玉。她轻步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将汤盆稳稳放下。
夜幕低垂,竹林深处,一道矫健的身影正迅疾腾挪,剑光如练,映着月色流转。江澄正不知疲倦地挥洒汗水,剑招凌厉,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夜风掠过竹林,带来一阵凉意,江厌离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弟弟的身影,带着心疼轻唤:“阿澄,莫要练得太辛苦,明日便要正式听学了,当心疲乏。”
江澄收势站定,额角汗珠滚落,对着阿姐抱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来姑苏这几日,魏无羡有一天让人省心吗?!”他眉头紧锁,显然对那位不省心的师兄积怨已深。
江厌离温婉一笑,拿起布巾递给他:“难得最后一日清闲,随他去吧。”
“他何时才能为旁人、为自己多思虑一二!”江澄接过布巾,依旧气恼。
“阿澄,”江厌离走到他身边,声音柔和却带着抚慰的力量,拉着弟弟的手让他坐下,“咱们云梦江氏立家先祖,本就是游侠出身,崇尚的便是舒朗磊落、坦荡潇洒。阿羡这不羁的性子,不正是骨子里承了这份先祖遗风吗?你也不必时时为他忧心如焚。”
江澄闻言,嘴唇动了动,有些别扭地别开头,低声道:“也许……这便是他更得父亲欢心的缘故吧。”
江厌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更深:“咱们江氏门下的弟子,只要心性正直,行止无愧,父亲何曾有过不喜?再说了,你呀,”她看着弟弟微红的耳根,语气带着了然,“嘴里总嫌弃他聒噪跳脱,可心里哪一刻不曾挂念着?”
“我没有!”江澄猛地扭过头,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
看着他别扭的模样,江厌离只是含笑摇头,眼中盈满包容与温情。夜色下的精舍院落,因这寻常的拌嘴与关怀,弥漫着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