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时分,寒室雕花木窗棂筛进一地碎金。
莺歌纤指翻飞于檀木妆奁间,素银簪环相击声清越如泉,将满室嫁妆红绸映得愈发鲜亮。
"这支点翠凤凰步摇倒是精巧。"萧姒斜倚在紫檀圈椅中,鎏金牡丹护甲划过青瓷茶盏,惊破一室寂静。
她今日着了身月白缠枝莲纹褙子,乌发仅以玉兰簪松松绾着,却掩不住眉间流转的华贵。
莺歌捧着赤金累丝妆匣的手微顿,垂眸道:"是夫人昨日新赏的,奴婢想着配那件霞影纱婚服最相宜。"话音未落,忽见自家小姐支起半身,腕间羊脂玉镯顺着皓腕滑至肘间。
"我倒觉得……"萧姒指尖轻叩案几,翡翠戒指在暮色中泛起幽光,"这支八宝璎珞更衬你。"她忽而展颜,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子坠落,"只是姑苏蓝氏的家规,可容不得这般招摇。"
莺歌心头剧震,手中玛瑙镇纸"当啷"坠地。晨光熹微时她贪看小姐试嫁衣,竟忘了将发间禁步收起,此刻后襟已被冷汗浸透。正待请罪,却见萧姒执起帕子轻拭嘴角,朱唇微启:"云深不知处第五十五条家规,念来听听。"
"不……不可佩戴环佩首饰。"莺歌双膝触地,青砖沁凉刺得她眼眶发酸。耳畔传来环佩相击的清响,原是小姐正把玩着她腰间错金蹀躞带。
"二公子掌罚最是严苛。"萧姒忽地倾身,鬓间步摇在莺歌颊边投下细碎光影,"你且记着,这姑苏城里,我能信的唯有你。"她将温热的帕子按在莺歌手背,惊觉那指尖竟比秋露更凉。
暮色渐浓时,萧姒忽将案上青梅掷向博古架,玉碟应声而碎。"这劳什子作息规矩!",萧姒跺着金丝绣鞋在屋内转圈,发间玉钗乱颤,"卯时作亥时息,当我是那起早贪黑的浣衣婢不成?"
莺歌抿唇轻笑,从袖中掏出蜜饯梅子:"奴婢早备下提神香囊,只是……"她故意顿住,果见小姐扑将过来挠她痒处:"又拿鸾飞抢糖葫芦诓我!"
"小姐明知是计,次次都上当。"莺歌躲闪间碰倒了妆台,胭脂盒在琉璃镜上洇出红痕。二人笑作一团时,萧姒忽地正色:"蓝家不比萧氏,鸾飞那般心性……"她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在她掌心蜷成哀婉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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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九里阁梨花如雪。
萧姒立在抄手游廊下,看鸾飞踮脚去够枝头残花,鹅黄裙裾扫过青石板上斑驳光影。
萧姒这些日子都在处理大婚的事宜,如今也差不多了。
只是有一事最近有丝烦忧一一陪嫁丫鬟。
莺歌在旁执着素绢伞,细碎光斑在她眉心跳跃。
"阿姒丫头!"叔母的笑声伴着环佩叮当由远及近。萧姒转身时,正见她抱着元翊小公子踏过满地落英,银丝缠枝纹襦裙扫起细碎花瓣。
"叔母安。"萧姒福身时,鬓间步摇与叔母颈间璎珞相撞,清越声响惊飞了檐下栖鸟。她垂眸掩去眼底涩意,再抬头已是盈盈笑意:"阿姒求您件事。"
萧夫人将元翊放在藤编摇篮里,看小童藕节似的胳膊去抓流苏:"可是为着鸾飞?"她执起青玉壶斟茶,水声泠泠如碎玉。
"蓝家家规三百余条,鸾飞她……"萧姒望着院中扑蝶的少女,鸾飞正将海棠簪在元翊发间,惹得小童咯咯直笑。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求叔母许她留在萧家。叔母放心,鸾飞一切费用皆从我这里出。”
"我道何事。"萧夫人抚着元翊襁褓上的并蒂莲纹,"横竖不过是多双筷子。"她忽地执起萧姒的手,护甲上东珠映着少女微颤的睫羽:"倒是你,这般年纪就要撑起宗妇体面。"
萧姒垂首时,一滴泪坠在翡翠镯上,顺着冰裂纹蜿蜒而下。再抬头却见元翊正抓着她裙摆,口齿不清地唤"姐姐",稚嫩童声撞得她心头剧痛。
暮色漫过九里阁时,萧姒抱着熟睡的元翊坐在紫藤花架下。叔母的话犹在耳畔:"阿姒这般温柔,日后必是极好的母亲。"她将脸埋进小童带着乳香的襁褓,泪水浸湿了并蒂莲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