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姒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即便致歉也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感。她并未收回递出钱袋的手,反而对着侍立一旁的贴身侍女莺歌微微颔首。
莺歌会意,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奉至孟瑶面前。
“公子,”萧姒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剖析利弊的冷静,“清河聂氏聂宗主刚正不阿,麾下只重才能品性;姑苏蓝氏蓝先生知书明理,门规严明,最为公正;云梦江氏江宗主洒脱通透,用人不拘一格。三位宗主皆知人善用,唯才是举,于公子而言,不失为上佳之选。”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孟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继续道,“若公子需要引荐,我可以书信一封,聊尽绵薄。”
孟瑶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多谢姑娘好意,不必了。”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不甘、屈辱、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感激?他后退半步,对萧姒深深行了一礼,姿态依旧保持着卑微的恭敬。
转身离去前,孟瑶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萧姒的身后,二楼回廊的阴影处。他脚步微顿,对着那片阴影的方向,同样恭敬而姿态完美地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一步一步,沉默地踏下金麟台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长长阶梯。
萧姒目送着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雕梁画栋的尽头,几不可闻地轻轻摇头。此子心思缜密,隐忍如渊,人情世故圆滑练达,更难得的是那份身处绝境仍不忘整饬仪容的隐忍世故……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亦可能是柄伤人伤己的双刃剑。
他前路如何?是明珠蒙尘,还是……搅动风云?萧姒眸光微沉,只余一声轻叹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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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姒倏然转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向二楼回廊一根雕花廊柱旁的阴影,声音带着一丝讥诮,“不知何时起,泽芜君也学了那偷鸡摸狗的行径,做起隔墙听人私语的勾当?还要听到何时!”
阴影微微晃动。
“抱歉。”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带着诚挚的歉意。身着姑苏蓝氏淡蓝色卷云纹长袍的身影自廊柱后缓缓踱出,步下楼梯。来人面容皎皎如月,眉眼柔和,周身流淌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谦和雅正之气,正是泽芜君蓝曦臣。
款款温柔,温和谦逊,柔润雅正——这些词仿佛是为他量身而铸。他走到萧姒面前不远处停下,微微欠身。
“泽芜君,真是许久不见了。”萧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依旧清冷。
蓝曦臣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如同春水微澜:“阿姒此话……可真是伤人呐。”他眸中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温声道,“明明上月清河李宗主娶媳,我们才在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举杯相贺过。这‘许久’,未免言重了。”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肃:“偷听之举确是失礼,曦臣自会依姑苏蓝氏家规领罚,绝无二话。”话锋一转,那温润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释然,“然……能得此一见,目睹萧姑娘再现两年前浮荫榭那般的多谋善断、明理练达……于曦臣而言,亦是此行意外之喜,再好不过。” 他的目光坦荡,仿佛刚才所见非是隐秘,而是一幅值得品鉴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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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是萧家大小姐十四岁及笄之礼。
各大修仙世家纷纷赶来浮荫榭参加这场盛典。女子满十四岁结发及笄,象征着褪去稚嫩,步入成年,也意味着正式进入了世家联姻考量的视野。
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在庭院枝头叽叽喳喳地欢叫,侍女莺歌喜上眉梢,一直念叨着:“小姐,您听!这可是吉兆呢!”
浮荫榭正厅内,香炉袅袅,宾客盈门。正宾(主持者)和观礼者依次序而入,依身份尊卑各自盘腿落座于席上,气氛庄重而肃穆。
萧家家主起身,朗声致辞,郑重宣布笄礼正式开始。
萧姒于屏风后盥洗双手,拭干,然后在侍女的引导下,迈着合乎礼仪的小步,姿态端庄地走出,行至场地中央。她面朝南,向满堂观礼宾客深深行揖礼,仪态万方。随后,她向西,在铺着锦垫的笄者席上,端正地跪坐下来。
担任正宾的眉山虞氏虞老夫人(或萧家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缓缓上前,同样盥洗双手,拭净水珠。她走到萧姒面前,凝视着眼前光华初绽的少女,高声吟诵古老的祝词: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译:在这吉庆美好的月份和日子,为你加上成人的发饰。摒弃你孩童的心志,顺承你成人的美德。愿你长寿安康,洪福齐天!)1
祝词是百度的,侵权立删
颂毕,老夫人跪坐下来,动作轻柔而慎重地为萧姒梳拢青丝,将一枚象征着成年的、精美雅致的玉笄簪入发髻之中。礼成。
满堂宾客纷纷颔首致意,世家大族的代表们眼神中除了礼节性的赞许,更深藏着无声的衡量——眼前的锦官萧氏明珠,未来能为自己家族带来多大的利益联姻价值?
姑苏蓝氏席位上,代表家族前来观礼的少宗主蓝曦臣端坐其中。他面容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代表蓝氏与萧氏睦邻友好的微笑,应对着身边各家子弟的寒暄。他目光平和地注视着礼台上光芒夺目的少女,这是他们人生的初见——她是今日无可争议的主角,萧家小姐萧姒。
世家各族不约点点头,开始筹划这位可以小姐给自己带来多大利益。
蓝曦臣温瑞如玉,许许微笑,应奉各家之谊观礼送物。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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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作为主角的萧姒得以暂时退场。她保持着合宜的仪态,在侍女陪伴下缓步离席,将大厅留给了那些真正热衷于联络“感情”、权衡利益的世家大人们。走向自己闺阁“九里阁”的路上,萧姒微微垂眸,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疏离。方才满堂的赞誉与笑容,虚情假意者几何?倒不如早些脱身,卸下这身沉重的华服与面具,回房寻一刻真正的自在清净。
踏入宁静的九里阁小院,熟悉的“布谷、布谷”声便传入耳中。果然,莺歌快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信鸽,解下它脚环上绑着的细竹管,取出里面的信笺递给了萧姒。
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的、略显跳脱的笔迹:
“阿姒,三日后大慈观,老地方见!有天大的喜事相告!——重楼”
“喜事?”萧姒眉尖微挑,一丝好奇与轻松的笑意驱散了方才的疲惫。她立刻吩咐莺歌简单收拾,打算去向叔母禀报一声,借口去大慈观看望在此清修的祖母,便可赴约。
然而,当她带着莺歌匆匆行至通往前厅的月洞门附近时,却意外撞见了一幕。只见自家那个素来以“颜值”为交友最高准则的小堂弟萧元翊,正拉着一位身着姑苏蓝氏卷云纹长袍的年轻公子的衣袖不放。那位公子气质温雅,正是方才在席间见过的蓝曦臣。而被小家伙缠住无法脱身的叔母萧夫人,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数落着萧元翊:“你这孩子,怎可如此无礼,还不快放开泽芜君!泽芜君,实在对不住,小儿顽劣,见您风仪出众便……”
被萧元翊拉着衣袖的蓝曦臣非但没有愠色,反而温和一笑,替小家伙解围道:“萧夫人言重了。令公子天性纯真,赤子之心甚是可爱,何错之有?不必责罚。”
萧夫人闻言,原本的尴尬立刻转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泽芜君果然温雅大度!”她看着眼前这位家世显赫、人品贵重、样貌更是万里挑一的年轻宗主,心中那根属于长辈的职业红娘神经瞬间绷紧。她眼睛亮了亮,带着长辈特有的热忱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开口问道:“泽芜君这般人物,想必百家仙子倾心者众。敢问……泽芜君心中可有心悦之人了?”
“心悦之人?”蓝曦臣显然没料到话题如此跳跃,更没想到会被初次见面的长辈如此直白地询问私事。这四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让他白皙如玉的耳廓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他素来从容的应对此刻竟有些卡壳,难得地显出一丝青涩的局促,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结巴:“没……晚辈……晚辈暂无心上人。”
“哦哦,暂无啊……”萧夫人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潜力股。她几乎是紧接着蓝曦臣的话尾,又抛出了更重磅的问题,语气热切得像是在推销自家珍宝:“那泽芜君可曾想过何时觅得良缘,喜结连理?说起来,我家阿姒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孩子……”
“叔母!”
一声清越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呼唤及时响起,打断了萧夫人滔滔不绝的“推销”。萧姒终于从月洞门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对着蓝曦臣微微颔首致歉,眼神却是飘向自家叔母,带着一丝“您可消停点吧”的暗示。
蓝曦臣看到突然出现的萧姒,尤其是想到自己刚才那窘迫的回答可能已被当事人听去,脸上的热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他连忙对着萧姒端正地行了一礼,姿态依旧优雅,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萧姑娘。”
一时间,月洞门下,气氛微妙。萧夫人被侄女打断,有些意犹未尽;萧元翊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懂非懂;蓝曦臣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而萧姒则只想尽快带着莺歌从这“相亲现场”脱身,赶往大慈观赴谢重楼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