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

贺凛单方面的冷战，持续了整整一天半。

他不看她，不跟她说话，更不再递给她任何东西。两人虽是同桌，却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苏梓柠乐得轻松，终于可以安心思考她的“学霸进阶计划”和“第一桶金难题”。她甚至利用课间，偷偷翻看了藏在书包底下的三年级数学书的一角。

然而，这种轻松里，总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比如，当她第三次把橡皮掉在地上，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以为旁边会有人帮她捡起来时，才发现贺凛正专注地看着窗外，根本无动于衷。她只好自己弯腰去捡。

比如，午休吃饭时，她看着饭盒里的鸡翅，会下意识地瞥一眼旁边，然后发现贺凛安静地吃着他那份精致的午餐，再也没有分享的意图。

比如，体育课后的树荫下，只有她一个人拿着纸巾擦汗。

苏梓柠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习惯了这家伙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骚扰”和霸道的“分享”。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惊恐。

苏梓柠不行不行！苏梓柠，你清醒一点！你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和赚钱），不是和这个麻烦的小冰山玩过家家！他不理你才是最好的状态！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更加专注地投入到课本和自己的秘密计划中去。

转折发生在一节美术课上。

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梦想。小朋友们有的画科学家，有的画老师，有的画公主。

苏梓柠想了想，画了一座闪闪发光的金色大房子，房前还画了一个戴着眼镜、捧着书的小人。寓意很简单：靠知识赚大钱，住大房子！——非常符合她二十八岁灵魂的朴实愿望。

画到一半，她需要用到红色的蜡笔涂房子的屋顶。她在自己的文具盒里找了一圈，发现自己那根红色蜡笔用得只剩一个小头，根本不好拿。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贺凛的蜡笔是崭新的一大盒，二十四色，色彩鲜艳饱满，整齐地排列在盒子里。那根红色，更是崭新得如同火焰。

如果是之前，他大概会直接拿起那根红色蜡笔递给她，或者干脆帮她涂上。

但现在，他正低头用自己的黑色蜡笔，在纸上涂着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仿佛黑夜森林的东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梓柠把到了嘴边的“借我红色蜡笔用一下”给咽了回去。

算了，用自己的小笔头凑合一下吧。

她拿起那个小到几乎捏不住的红色蜡笔头，费力地涂着，颜色断断续续，深浅不一，看起来丑丑的。

她有点沮丧地皱了皱小鼻子。

就在这时，一根崭新的、完整的红色蜡笔被一只小手拿着，“啪”一声，轻轻放在了她的画纸上。

正好放在那片涂得惨不忍睹的屋顶旁边。

苏梓柠惊讶地抬头。

贺凛依旧没有看她，侧脸线条依旧绷着，仿佛那根蜡笔不是他放下的，只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一样。他继续用黑色涂抹着他的暗黑森林，只是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苏梓柠看着那根鲜红的蜡笔，又看看旁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贺凛。

所以……这是冷战结束的信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句：

苏梓柠“谢谢。”

然后拿起那根新蜡笔，小心地重新涂画屋顶。颜色果然均匀又漂亮。

画完后，她想把蜡笔还回去。

刚拿起蜡笔，贺凛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点别扭：

贺凛“……给你了。”

苏梓柠动作一顿。

哦，又是这样。给了就是给了，不容拒绝。

她默默地把那根红色蜡笔放进了自己的文具盒里，和那颗薄荷糖放在了一起。

冷战似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贺凛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时不时看她，在她需要（或者他认为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各种小东西——一块奇怪的进口饼干，一张印着外文邮票的漂亮纸片，甚至是一块光滑的、带着天然纹路的小石头。

依旧霸道，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苏梓柠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抗拒了。

甚至有一次，她看到贺凛因为答出了一个超纲的难题而被老师表扬时，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她心里竟然也闪过一丝“这家伙确实很聪明”的认同感。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放学排队时，苏梓柠跟在队伍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贺凛果然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隔着几个人，目光一如既往地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苏梓柠没有立刻躲开。

夕阳的光线依旧温暖，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看着地上那些交织在一起的、晃动的小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苏梓柠这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