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婆婆从屋子后面取来了柴火，道“你来生火吧”，她照做了，她相信这个婆婆没有什么恶意。而婆婆佝偻着背开始淘米，往锅里掺水，又开始刮土豆。

　　她佝偻着背，有些许银白色的头发从包裹的头巾下来溜了出来，尽管眼窝已经深陷，可从她那张娃娃脸可以看出她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漂亮，可爱的小美女。

　　人们的生长真是奇怪，小时候很小，在期盼长大中长大，在不愿变老中变老，然后又渐渐佝偻着背，身子开始萎缩，渐渐又变得越来越小……

　　她一切都做得很缓慢，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老年人的气味，就是死亡的味道，或许乌鸦会很喜欢这样渐渐腐败的味道，可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受了。虽然灶里的火光映衬在脸上，让她暖和不少，可是她已经饿得不行，肚子咕咕直叫，她忍不住呕吐了出来。

　　她正在把土豆切成小块，听闻这样的声音，也立马紧张起来，跑过来抚摸着她的额头道，“你怎么了？又生病了吗？哪里难受？哎哟……怎么办哦？之前好几次都差点去见了阎王，这又是怎么了哦？”说着说着她竟然差点哭了起来，看起来焦急又难过。

　　“婆婆，我饿！”

　　“哎呀，太饿了呀，你等着啊，婆婆拿你最爱吃的柿饼和苞谷糖给你，你先垫垫肚子。”说罢，立刻站扶着灶延站起身来，匆匆的往里屋走去。

　　里面传出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柜子……衣橱……抽屉……终于她出来了，那些两块白花花的柿饼和一把又香又糯的玉米糖。

　　她的确饿得不行，伸手接过了柿饼，咬了一口，可是这味道怪极了，她再一看，这柿饼上的霜于平常的霜有些不同，这上面生了许多白色的圆点，他们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这是……啊……发霉了。

　　可是为了不让婆婆看出来，她继续的嚼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婆婆继续切着土豆道，“这，是你姑姑他们来看我拿来的，我一直……给你……留着呢。怎么样？好吃不？甜不甜？”

　　她征住了，过了一会儿，道“甜……”

　　她偷偷把柿饼藏了起来，放在了衣服里，将玉米糖扯开，塞进嘴里。以前“尼古拉”也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买一包玉米糖，那时候她吃着糖，“尼古拉”就那么看着她，当她问他要不要吃的时候，他总说不要，说大人不吃糖。后来她明白，不是大人不吃糖，他只是想要让她多吃一些。于是有时候，她扯开了，却又故意说，吃烦了，吃腻了，然后塞到“尼古拉”手里，这样他才会愿意吃一颗他年少时很难吃到的糖。

　　她看着婆婆慢腾腾的将米从锅里舀起来，将它放在竹子做的沥子里沥干，米汤就那样从沥子里渗进了下面的盆里。她知道那样的米汤带着淡淡的米香味，喝到嘴里也是浓郁的，温暖的。“尼古拉”以前就喜欢喝这样的米汤，每每有米汤的时候他就能多吃两碗饭。

　　婆婆拿起了一个碗，用汤勺舀了一些颤颤巍巍的挪过来，她爬满皱纹和血管的的手紧紧的扣着碗延，又慢慢的蹲下身来，颤颤巍巍的递给她，“呐，你不是一直打电话说想喝奶奶做的米汤嘛？不是说外面喝不到嘛？来喝吧。”

　　那米汤满满的一碗，差点就要撒出来。她接了过来，先放在了炤沿上。

　　婆婆又道“怎么不喝？”

　　“烫”

　　“哦，那等等，等等再喝。”

　　她大概猜出来了，婆婆原来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了，不过她真正的孙女又去哪里了呢？她的儿子女儿们呢？而看屋里的陈设，她应该是一直一个人住的。也不知道一会儿天更亮些，周围的邻居是否会到她家来，然后发现她这个陌生人，他们会不会告诉她，是她搞错了。如果她知道自己搞错了，她会怎么做？

　　油已经下锅了，婆婆将切好的腊肉和土豆倒了进去，翻炒了一下，很快，锅里就冒出了菜油，腊肉和土豆爆炒的香味，屋子的老人味被冲淡了许多，一瞬间她的嘴里抑制不住的多了许多口水。

　　放了些许盐再次翻炒几分钟后，她又往里面参了半瓢水，再把刚刚沥干的半熟米饭盖在了上面，没过多久，锅里就擦擦擦的响了起来，米饭连同土豆和腊肉的香味一起弥漫在了屋子里。

　　好久好久以来，这是她吃到的别人做的饭，她很饿，在婆婆注视的目光下仍旧吃了很多，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婆婆说，“你要喜欢吃这洋芋饭，就经常回来吃啊，奶奶给你做。饭要吃的，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啊……不着急……你慢点吃……奶奶每天都等着你回来呢，我猜你今天肯定会回来了，我去马路牙子上面一看，诶！你真的回来了！”

　　婆婆一边用没有牙齿的嘴不停地蠕动着米饭和土豆，一边又难过又担心的说着，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继续。一会儿好像又被拉入了什么记忆里面。

　　“你看你，从小就身子骨弱总被人欺负，还大冬天的躺地上，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啊！”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很快，下一秒眼泪就溜出来了，一串的泪珠子就那么簌簌的滴进了碗里。好久好久，在“尼古拉”死后她都没有这么哭过了。所有的仇恨和伤痛都时刻刻在心里，在阴暗的地方埋葬着，滋生着。那里被没有流出来的泪水不断地浇灌，青苔遍布，她在湿漉漉的沼泽里躺着，似乎死了又活着。又黑又长的头发蜿蜒着伸向四面八方，每一路的头发上都长满了刺，又生满了红艳艳的花朵。

　　“娇娇，你……哭什么？说了多少遍了，吃饭的时候不能哭，不然喉咙会长咽包啊……”

　　“没事……婆婆～”

　　“那你怎么哭了呢……又被欺负了吗？你说说，是谁，婆婆替你讨回公道。”

　　“没有，婆婆！”

　　“那，是想爸爸妈妈了？他们呐，在外头挣钱呢，虽然带去了弟弟，但是他们还是爱你啊，你看，他们不又给你寄了衣服吗？”

　　“婆婆……没关系的～我有婆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