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没有触到皮肤,可那寒意已经贴了上来,张良能感觉到那层冰冷的、薄薄的杀意贴在喉结上,像是冬天里被人用冰块抹了一下
卫庄握着剑柄,手臂纹丝不动,他垂眼看着张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杀意——不,有,但不全是!那底下压着的执念比杀意更沉,更重,像是把什么情绪拧成了实质,凝在剑尖上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张良的耳朵里
卫庄在我回来前,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她不好的消息!
卫庄语声冰冷,说得平淡!
卫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张良听懂了——这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通牒
是看在旧日情分上给的、最后一次通牒,再有下一次,鲨齿不会只停在喉前寸许
张良(子房)卫庄兄~
张良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抬手拭去唇角上的血痕,望着眼前冷厉的卫庄,眸中闪过洞悉之色
张良(子房)自小诺出现之后,你——已然与以往不同!
卫庄指尖微顿,鲨齿没有收,目光也没有移开
卫庄你觉得我变了?
那声音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把问题抛回去,像他惯常做的那样
张良没有被他带偏,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张良(子房)或许你从未有变!
他看着卫庄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穿越了时间的沉敛——像是把今日的卫庄与多年前某个午后、紫兰山庄那个执剑的青年叠在了一起
张良(子房)只是她的出现,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卫庄兄
湖面上掠过一阵风,吹皱了那层铜红色的光,芦苇沙沙地响,芦花飞起来,落在卫庄的肩头,落在鲨齿的剑脊上
卫庄垂眸,看向湖面!
过了好半晌~
久到张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湖面上的铜红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的、暗紫色的暮光
他终于缓缓开口:
卫庄那个盒子,在墨家机关城?
张良闻言,眉心动了一下,面色微沉
张良(子房)机关城已毁,恐怕——
卫庄只要存在过,哪怕只残留下痕迹……
卫庄声音不高,却透着洞察一切的魄力,他抬眼,那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张良脸上
邃利的眼神,如深渊般望不尽底——像是有暗潮在那深处翻涌,又像是那深处本就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寂暗
卫庄流沙也能抓到蛛丝马迹,将它挖出来!
鲨齿从张良的喉前收回,入鞘,那一声轻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卫庄转过身,面向湖面,没有再看他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卫庄的背影,暮光从西边打过来,把他那道颀长的身影投在湖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又再揉碎
张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韩非还在,紫兰轩的灯火通明到深夜,酒香和琴声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少年人的意气
卫庄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可他坐在那里,整间屋子就有了重心
他时辰被韩非拉着喝酒,拉着商议七国天下九十九的大事
他的执念从未动摇过,如今——似乎又多了一人!
张良收回目光,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凌虚入鞘时,那十八颗碧血丹心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是谁眨了眨眼,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吹散,被芦苇的沙沙声盖过
湖岸边只剩下卫庄一人!
他站在水边,凝望着湖面!夕阳已沉入峰峦之后,只在天边留了一道暗紫色的痕,像是被撕开之后留下的疤
湖水从铜红变成墨绿,又从墨绿变成了极深的黑!
风自湖面拂来,携水汽,卷芦花,裹着暮色里最后一缕清寒,他发丝随风扬起,又垂落,反复几番
他忽然抬手
指腹轻拭虎口——那里一道浅褐印记,是那日喂她汤药时,碗底残汁滴落所留,早已洗不去,亦从未想过要洗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片刻,收回手~
转身
湖岸上,只剩下被剑气削断的芦苇,和满地的芦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