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万籁俱寂。
我的小木屋紧挨在天横枢旁,四围松影沉沉,不闻人声,唯余夜风穿林而过,簌簌如轻语。
窗外天穹澄澈如洗,一轮皓月悬于九霄之上,清辉遍洒,如水银泻地,漫过窗棂,淌入室内,将屋中一切镀上一层冷白色的柔光
屋内只点了一盏方形花纹地灯,灯内燃着细膏,火光微弱,却足以驱散夜色里的黑。
烛黄的光晕与窗外月华交织,在地面、案几、床榻之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痕影,榻边只一几一椅,墙角堆着些许旧物,皆是这些日子相伴所用
我卧于榻间,睡意全无。
自赤练以毒加害于我,心魔便如影随形。
白日尚可强撑,入夜则辗转难安,一闭眼便是那日的剧痛与绝望,周身似有百虫游走啃噬,连呼吸都带着惊惧。
我不敢睡床,小小一只蜷在墙角怯怯发抖,见此,庄携了一席薄褥,将我裹进怀里,藏起眸底的心疼,目光一凛,锋利如鲨齿的眼神,似要将某人劈碎
那一月,他夜夜如此。
不曾远离,不曾回自己的屋子,只守在那方寸之地,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他曾试图将我抱到床榻上,但身体一碰到床,就会出现应激反应,冷汗涔涔,只有在墙角,在他怀里,单薄的背脊贴着他宽阔温烫的胸樯,才能稳住我惊惶不安的心
毒伤可用药石医,心创却唯以相伴愈。
整整三十日,他以沉默相守,一点点磨去我心底的阴影,待我终能安卧于床,不再为暗夜惊惶,他亦未返回自己的屋子,仍旧夜夜伴我身侧
长发散于枕间,额间那截黑底金纹的发带,是连睡觉时也不曾摘下。
我就着月光与地灯里的微光,细细端详睡在我身旁的男人
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眉骨锋利,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霸气;面容冷峭,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轮廓如刀削斧凿,平日里一眼望去,便教人不敢直视。
可此刻卸去所有锋芒,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倦意,我望着他略显削瘦的脸颊,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之意翻涌而上。
庄瘦了好多,这些日子,他一定极辛苦
白日要处理诸事,震慑四方,夜里还要守着我,不敢深眠,唯恐我再受惊吓,唯恐我夜半惊起无人安抚。
他从不道一句苦,说一字累,所有的疲惫与牵挂,皆藏在不言不语之中
我内疚不已,被我咬住的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眼眶渐热,泪水无声蓄满,在眼底打转,几欲滚落
纤细的手指刚拂过他精致修长的睫毛
突然,一股沉厚的力道将我猛地卷入怀中
环在腰际的臂弯骤然收紧,周身内力蕴而不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禁锢,那是种半点松手迹象也不敢有的力量
我心口一窒,呼吸微滞,以为他已然醒转。
卫老大,你抱得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咯!

我轻声开口,细弱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无奈。
可他并未应声,亦未松手。
反倒是喉间溢出几声低唤,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与无措,一声声唤着我的小名。

淼淼…… 淼淼…… 淼淼……
每一声,都自他胸腔深处震出,嗓音低沉,却微不可查的颤抖着。
我心骤然一沉。
清醒时的卫庄大人是不会这样的,他冷厉、寡言、杀伐果断,举手投足皆是压迫感,喜怒不形于色,纵是惊涛骇浪在前,亦能面不改色。
这般失态,这般颤音,唯有与同枕时,才会卸去所有伪装,流露一二
他做了噩梦。
可我实在难以想象。
他一生踏过尸山血海,经受过黑暗地狱,是从绝境深渊里爬出来的男人,见过世间最残酷的厮杀,扛过常人所不能忍的刑罚
于他而言,世间诸事,皆可称磨砺,皆可称寻常,又有何事,能成为他梦魇,让他这般失态?
我不敢多想,只忙抬手,手臂自他腋下穿过,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下缓缓拍着,以作安抚。
庄,我在我在,淼淼在,淼淼一直在!

我低声重复,柔音轻缓,试图将他自梦魇之中拉出。
过了片刻,我才又问道:
庄,你做噩梦了吗?

他并未睁眼,长睫覆着眼睑,纹丝不动,似仍沉于梦境深处,可下一刻,那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霸道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又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乞求

淼淼,不许死!
五个字,砸在心上,重逾千斤。
我浑身一僵,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他肩头,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让他惊惶的从不是自己的过往,不是仇杀,不是险境,而是怕我离去,怕我葬身于毒计之下,怕这世间再没有一个我,能与他相守相伴。
我收紧手臂,回抱他,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低低道:
庄,为了你,我一定会长命百岁,你要陪着我,一直一直陪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