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季
午后,阳光穿入沐水归堂的雕花窗棂,落在素色青砖之上,投下疏朗斑驳的纱影。
堂内陈设极简,只一张长条矮几,一张坡垒茶桌,两具软榻,矮几上置着白玉汤盏,袅袅热气自盏中缓缓升腾,驱散了午后的清寂。
我斜倚软榻,身侧卫庄执勺,正慢条斯理地喂我墨鱼羹。
羹汤熬得绵密醇厚,鲜而不腥,是幻婞的亲传弟子依着我的口味精心烹制。
我正喝着呢,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入——玉茶茗浅,陵魅暗卫,常大隐于江湖
她一身素白长裙曳地,面上覆着纯白面纱,只露一双清冷静敛的眼眸,她自来礼数周全,行事严谨,是陵魅当中最守规矩的下属,从不轻易多言,今日却神色微紧,显然是携了急事而来
玉茶茗浅行至堂中,垂首躬身,道:

大人……
平缓的语调里藏着她身上少有急促!

大人,赤练……被困了!
庄仿若未闻,垂眸看着勺中的羹汤,轻轻吹去表层的热气,动作连贯,神态却无比漠然,自眉眼到指尖,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堂外所提之人、所言之语,皆与他毫无干系,天地之间,此刻唯有手中一碗汤,榻前一个人。
玉茶茗浅喉间微哽,欲再开口,却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气压得寸步难移。
庄虽未抬眼,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厉威压已然弥漫整座沐水归堂,空气似被冻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深知这位主上淡漠之下的雷霆手段,一旦动怒,除了我,无人敢挡。
但终是咬牙,将最紧要的消息吐出

行迹暴露,已落入敌手,再迟恐怕……
庄抬眼,只冷冷吐出一字

退下!
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砖之上,震得人心尖发颤
玉茶茗浅身形一僵,指尖微微攥紧!她知晓此事关乎重大,赤练作为流沙骨干,岂能就此作罢?
可对上卫庄那冷得刺骨的眼神,所有辩解之语皆堵在喉间,她向来恪守尊卑,面对主上的命令,从不敢有违抗之理,即便心有焦急,也只能强行压下
见她进退两难,神色焦灼,我连忙开口解围
茗浅,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此事交给我!

玉茶茗浅闻言,如释重负,微微欠身行礼

是,属下告退!
堂内重归寂静,唯有汤盏余温袅袅。
庄收回目光,重新将汤勺递至我唇边,神色已褪去方才的淡漠,仿佛刚刚那番惊扰从未发生。
我张口饮下半勺羹汤,望着他冷硬的侧脸,轻声道:
此刻动身,还来得及!


你要我去救她?
庄放下勺子,抬头凝视,狭长的眸子压着几分冷峻和认真

你该知道……
平淡的语气下,藏着微不可察的震惊,当初我被残害得有多惨,每每谈起,他的眼神都能将赤练一片片碎掉,这么多年,若不是我一直劝着,赤练留不到今天,更别说她还对他存了别样的心思
我懂庄的意思,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唇,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赤练从不是无关紧要之人,她是流沙的人,是韩非唯一还活着的妹妹,是四个孩儿的姑姑,更是你的表妹

我顿了顿,迎上他深邃的眼眸,语气坦荡
她曾倾慕你的事,我确实吃醋!

说罢,我微微扬眉,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轻轻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恣意的笃定
可我信你!这世间女子万千,能入你的心、你的眼、伴你一生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除我之外,你再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半分也不会

庄默了片刻,

不急,你先把羹汤喝完!
我挑眉,故意拉长语调,带着几分戏谑
大人这般拖延,莫不是要我亲自去救?


我既答应你,自会将她救回,你安心喝汤,无需多虑!
庄,

我凑近前去,目光直直的望着他
你该不会是要我把汤喝完,才肯动身吧?

庄迎上我的视线,轻启薄唇道:

是的!
闻言,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汤碗,仰起头,咕噜咕噜,几口就将羹汤喝得干干净净,半滴不留
饮罢,我将空碗往他手中一掷,扬起嘴角,命令道:
你可以去咯!


“……”
老婆大人都亲自下令了,敢违抗吗?不敢,只能乖乖遵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