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晓醒,天光已彻
秋阳透过窗绡而入,铺作满榻清光,我翻了个身,发现身侧空寂,唯枕畔犹存他独有的气息
拥衾坐起,揉眸望向室中棋枰
果然在那里!
晨光照进来,覆于其身!
那光便沿着肩线,淌过柔滑的织锦,顺着垂落的纹理往下淌去
他侧窗而坐,半沐晴光,半隐暗影,明暗交界之处,垂睫纤长细密,曦晖里根根分明,似妙笔细细勾勒,静雅至极
他对枰凝思,粉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被照得通透的手腕,极淡的青色脉络在皮下游动,隐然可见,光影凝驻,他定在那里,良久不动,仿似壁上丹青
可他不是画。
画无影,他有影!影落青砖,长静相依,光之所向,影之所往,忠心如斯
满室的光尘浮动着,细细的,密密的,在他周身缓缓旋转,他不看它们,它们却绕着他,像是舍不得离去
窗外有风过
那些光尘便乱了,纷纷扬扬,像是什么人打翻了一罐细细的金粉,可他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那些光尘闹了一阵,见他不理,便又渐渐安静下来,重新绕着他,缓缓地、缓缓地流转
我凝睇半晌,他忽启唇,声线温沉,道:

醒了?
嗯!


过来!
我下了床,趿着鞋走过去,方立身侧,便被他伸手揽入怀中,坐于膝间,依着他看那棋枰,黑白交错,纵横如织
谁赢了?

他没答
我偏头望他,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那目光凝在我脸上,片刻,忽道:

今日不丑!
一怔之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又要捏他的颊,他却早有防备,侧身一躲,我扑了个空,差点从他膝上跌下去,他伸手捞住我,将我扶稳,唇角微扬,笑意浅露
卫庄!

我佯恼

嗯!
你故意的!

他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瞪他,瞪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算了。
丑与不丑,何妨?反正他眼中,自始至终唯有我一人
我偎于其怀,指抚棋纹,看着黑白交错的棋局轻声问:
这局棋,你拂晓就开始了?


嗯!
还没下完?


嗯!
谁赢咯?

他沉默须臾,淡淡道

我!
那黑子呢?


也是我!
我愣了愣,失笑出声,自己跟自己下棋,自己赢自己?
笑完了,又问:
那你输过吗?


输过
输给谁?

他未答,只抬手,将我耳畔碎发轻拢至耳后,动作轻柔至极,我刹那明了——他输过,输给了我!
我看着庄,看着这个令江湖震怖的流沙主人,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缱绻
夜凉已散,晴日当空
可我还是想蜷在他怀里,哪也不去
庄!


嗯!
我还没洗漱呢,真的不丑?

他低下头,望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点无奈,更多的是柔,很温软的柔,凝眸良久,道:

你什么时候丑过?
庄~

我在他怀中笑靥轻颤
你变咯!

他不语,只将我揽得更紧,窗外秋阳正好,室内棋枰犹温!
及至正午
绾玖初来请用膳,我这才从他膝上下来,趿着鞋去更衣,回首望去,他仍坐于案前,对着残局凝思!
你不来?


嗯!
还下?

他未应,只拈起一枚黑子,轻落枰上
我走过去,趴在他肩头看,见棋局依旧胶着,难分胜负
这局什么时候能下完?


不知!
那你还下?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我没看懂

总得下完!
我愣了愣,随即忽懂,原来如此
他在等的,从来不是棋局的胜负!
而是这漫长岁月里,每一个能与我共度的晨昏
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唇角的弧度扬得更深咯!
他起身,执手

走吧!
棋呢?


回来再下!
我跟着他往外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盘残局静静躺在原处,黑子白子,交错纵横
如世间万般牵绊纠缠,藏着不尽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