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泪水始终在眶边打转,却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的倔强少年,袁萝震惊又心疼,城里孩子都生活在蜜罐子里,有的连鞋带松了都不需要自己弯腰去系,而山里的孩子们这么小就已经开始肩担生活的重压。那些来自命运无情的压迫和内心痛楚的不甘,袁萝不曾经历,所以不能谈什么感同身受,但她仍是有了许多的体悟与触动。
再看向龚向阳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庞,黑发中夹杂的银丝,她明白这些从何而来。
龚向阳上前揉了揉牛娃子的头,“真是个傻孩子,不管出了什么事,不是还有大人嘛,还有老师嘛,我们都会帮着奶奶一起看顾果园的。”
牛娃子抬起手臂,狠狠擦掉虽未流出却代表着脆弱的眼泪,“我已经拖累家里了,不能再拖累老师,老师还有那么多学生要教。”
龚向阳托住牛娃子的双颊,让他看着自己,非常认真地对他说:“牛娃子,现在还远没到需要你放弃上学的那个地步,你现在还小,这些事,交给大人来处理就好。我想告诉你的是,等你长大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事,在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一定要问问自己,日后会不会后悔。记住了吗?”
是的,牛娃子今天如果真的就此放弃读书,将来一定会后悔,不是后悔为了照顾爷爷而做此选择,而是后悔他本可以有其他更好的做法。牛娃子诚恳地点点头,他会一辈子都记住这句话的。
牛娃爷爷的伤哪能就敷点草药了事,必须送去医院好好的医治,龚向阳决定明天去找村长商量,派人送牛娃爷爷去镇医院,医治的费用先由村里垫上,到时大家再想办法凑。
至于耽误的课程,龚向阳笑道:“现在不是有袁老师了吗,她可是大学生,肯定比我教得更好。”
屋里四个人递过来的眼神里都带着殷殷的期盼,袁萝瞬间充满了使命感,肩头似乎立即承载了整个三树村人民的重托,变得坚实无比。虽然从没当过老师,有点忐忑不安,但不妨碍她像个战士一样给了大家一个足以安心的微笑。
返回时,龚向阳拿手电照着袁萝脚下的路,他自己走惯了,就怕袁萝不小心摔跤。
几个月来,袁萝第一次觉得心情不那么沉重,甚至对接下来的日子有了小小的期待。
群山中的小小村落里,夜凉如水,袁萝终于卸下所有的疲累躺了下来,包围自己的不再是熟悉的薰衣草香味,盖在身上的薄被虽洗晒干净,也仍是留存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袁萝一直在想着龚向阳的那番话,她,是不是很多事都做错了。
抑郁的心绪随着时间的过去缓解了不少,但附骨之蛆,并不是轻易能够根除的。这些日子以来,袁萝一直奔波在外,每夜每夜仍是被痛苦的梦魇纠缠。
今夜,如同往日一般,梦里充斥着鲜血、泪水、撕裂和痛楚,袁萝张大嘴从梦中惊醒已是大汗淋漓,虽然嗓子里没喊出任何声音,袁萝还是紧紧捂住嘴,生恐惊扰了向阳妈妈。
袁萝大口喘着,从指缝中使劲吸着在她的感观中觉得愈发稀薄的空气,另一只手颤抖着拿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良久良久,才像获得了些许力量一般,让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气息平稳之后,她松开捂住口鼻的那只手,也握了上来,手心里的东西,硌得袁萝生疼,但她仍不愿松开一丝一毫。
或许就是因为手心里的东西,恶梦不再来侵扰,慢慢地,袁萝终于再度沉睡过去,双手的力道渐松,一小截银色滑出手心。
却原来,是一条细细的链子,精美而巧致,正是袁萝过生日时允棠送她的那一条钻石手链。因为太过贵重,当时袁萝本想还给允棠的,几经波折之后,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就留在手中。离开时,袁萝什么也没拿,只带走了这个,现在成为了袁萝对允棠唯一的念想,也是在她痛苦万状时唯一能给她慰藉和力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