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顶端的黄袍人影并未停留太久。短暂的观察后,其中一人似乎做了个手势,几个身影便如同融入沙丘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滑下沙脊,消失在楚浩的视野中。
但楚浩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知道,对方既然发现了他们,就绝不会轻易离开。在这片残酷的沙漠,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他和疤面现在的状态,就是最诱人的猎物。他强忍着右臂撕裂般的剧痛,左手紧紧攥着那半截尖锐的船桨木柄,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蜷缩在沙舟残骸的阴影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沙丘的每一个起伏。
疤面也停止了挣扎,巨大的头颅紧贴沙地,仅剩的独眼半眯着,耳朵却如同雷达般高频转动,捕捉着风沙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粗重的喘息被刻意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日头似乎更偏西了,昏黄的光线将沙丘的阴影拉得很长,如同潜伏的巨兽。
就在楚浩以为对方会发动突袭,精神绷紧到极限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沙谷的入口处。
不是从沙丘滑下,而是如同从沙地里“生长”出来一般。依旧是土黄色的宽大兜帽袍子,将身形完全笼罩,脸上覆盖着同样材质的、只露出眼睛的面巾。来人身材不高,甚至显得有些瘦削,但步伐沉稳,踏在松软的沙地上,竟只留下极浅的脚印,显示出对沙漠环境惊人的掌控力。
他独自一人,并未携带明显的武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在距离楚浩和沙舟残骸约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兜帽下,一双深邃如同古井、带着沙漠风沙磨砺痕迹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楚浩藏身的方向。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平静。
楚浩心中惊疑不定。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的位置,显然观察已久。这无声的出现,比挥舞着刀枪冲杀过来更让人感到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缓缓从阴影中站直身体,左手依旧紧握着那简陋的“武器”,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用染血的布条紧紧包裹。他挺直脊梁,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疤面也挣扎着抬起头,发出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嘶鸣。
黄袍人似乎对疤面庞大的身躯和凶戾的独眼多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楚浩身上,尤其是在他胸前那枚虽然沾满沙尘血迹、却依旧能辨认出的捉妖师徽章上停留了一瞬。
沉默持续了片刻。
终于,黄袍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苍老而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带着浓重的、楚浩从未听过的异域口音,但吐字清晰,使用的是大陆通用语:
“外来的…捉妖师?”
楚浩心中一凛,对方果然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他保持着警惕,微微颔首:“正是。阁下是?”
“这片沙海的子民,你可以叫我古鲁。”黄袍老人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破损的沙舟和楚浩、疤面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你们…在沙暴和狼吻中活了下来,还找到了这里。命很硬。”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陈述事实。
“侥幸而已。”楚浩谨慎地回答,目光依旧锐利,“不知古鲁先生现身,有何指教?”
古鲁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绿洲轮廓,兜帽下的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影。“指教谈不上。只是告诉你,那片绿洲,是‘沙之灵’的恩赐,也是…囚笼。它不欢迎外来的气息,尤其是…带着‘晶石’血腥气的外来者。”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浩包扎的右臂,仿佛能穿透布条,看到那被妖晶残能灼伤的痕迹。
楚浩心头一震!对方竟然能感知到妖晶残留的气息?这绝非普通的沙漠住民!
“我们没有恶意,只想寻一处地方疗伤,补充饮水。”楚浩沉声道,“待伤势稍复,自会离开。”
古鲁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在楚浩染血却依旧挺直的身躯上,在疤面那伤痕累累却依旧不屈的独眼上缓缓扫过。风沙在他宽大的袍袖间穿梭呜咽。
“绿洲…确实可以给你们暂时的庇护。”古鲁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但记住,水可以喝,果子可以吃,但不要深入绿洲之心。更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像石头,却在发光的东西。”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凝重。
“为何?”楚浩追问。
“因为那是‘沙之灵’的眼睛。”古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敬畏,“惊扰了它,这片唯一的绿洲,也会变成你们的坟墓。沙暴…只是前奏。”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楚浩一眼,“水源在绿洲东侧边缘,有几棵最大的胡杨树。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突兀,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旁边沙丘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沙地上那几道极浅的脚印,很快也被风沙抚平。
楚浩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古鲁的出现和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这片绿洲,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沙之灵”?发光的石头?囚笼?警告中似乎又带着一丝…默许的指引?
他看着远处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此刻在昏黄的天幕下,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面纱。
“疤面,看来这‘生路’,也未必太平。”楚浩低头,对着挣扎的伙伴低语。疤面回应了一声低沉的呜咽,独眼望向绿洲,既有对水源的渴望,也带着野兽本能的警惕。
生的希望就在前方,却也伴随着未知的凶险。楚浩深吸一口气,将古鲁的警告牢牢记在心里。他不再犹豫,用左手费力地收集了更多沙芦荟的叶片和根茎,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疤面身边,用肩膀和左手,配合着它强大的意志,一点一点地将这匹几乎站立不稳的钢铁巨兽搀扶起来。
“走吧,老伙计。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解开谜团。”楚浩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
一人一马,相互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漫天风沙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艰难却执着地,向着那片隐藏着生机与诡影的绿色翡翠,跋涉而去。身后,沙舟的残骸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骸,渐渐被流动的黄沙掩埋,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诉说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沙海狂飙。而前方的绿洲,在暮色四合中,轮廓愈发清晰,棕榈树的剪影在风中摇曳,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也隐藏着古鲁口中那未知的“沙之灵”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