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非非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后备箱时,辰旭阳正蹲在车边给轮胎测气压。七月的戈壁滩晒得人发晕,他额头上的汗珠砸在沙地上,瞬间洇出个深色的小坑。
“爸爸,沙丘后面有蜥蜴!”十岁的辰望举着捕虫网跑过来,凉鞋里灌满了沙。元非非拽住他的后领往车里塞:“别跑太远,你妹妹还在帐篷里睡觉呢。”
这次沙漠露营是辰旭阳提的。他说公司发了笔奖金,想带全家来趟“不一样的旅行”。元非非起初是反对的,光是打包两个孩子的防晒衣、驱蚊液和替换袜子,就耗了她整整一个下午。可当车开出市区,高楼被沙丘取代,辰望指着窗外的骆驼群尖叫时,她忽然觉得,或许他说得对。
傍晚的风终于带了点凉意。元非非在帐篷边铺防潮垫,辰旭阳正用锡纸包着土豆和玉米埋进炭火堆。六岁的辰念抱着个捡来的贝壳跑过来,贝壳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润:“妈妈,爸爸说沙漠以前是海。”
“是呀。”元非非替她擦掉鼻尖的灰,“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全是水呢。”
“那鱼呢?”辰望凑过来,捕虫网还挂在手腕上,“鱼变成沙子了吗?”
辰旭阳拍掉手上的炭灰笑起来:“等会儿烤玉米熟了,爸爸就讲沙漠变海的故事。”
夜里的沙漠冷得像换了个地方。元非非把两个孩子裹在睡袋里,自己靠在帐篷杆上看星星。辰旭阳从外面钻进来,带着一身篝火的味道,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给你泡了红糖姜茶,刚才看你打喷嚏了。”
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姜茶洒在他手背上,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却先把杯子递到她面前。元非非接过时触到他掌心的烫痕,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这样,把刚烧开的水倒进她的暖手宝,自己被烫得直搓手。
“你还记得吗?”她啜了口姜茶,暖意从喉咙淌到胃里,“刚结婚那年,我们去看海,你非要教我游泳,结果我把你踹进了水里。”
辰旭阳挠挠头笑:“记得,你还抢了我的救生圈,自己漂在上面吃冰棍。”他往火堆的方向挪了挪,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那时候总想着带你来沙漠看看,觉得这样才算把山川湖海都陪你走一遍。”
元非非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那时候”,是他刚创业失败,两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连买菜都要比价的日子。他总在睡前翻那本卷了边的地理杂志,指着沙漠的照片说:“等以后有钱了……”
“妈妈!”帐篷外传来辰念的哭声。元非非掀帘出去,看见小姑娘正蹲在沙地上抹眼泪,手里的贝壳碎成了两半。“风……风吹掉了。”她抽噎着说。
辰旭阳跟出来,弯腰捡起贝壳碎片。月光下,碎贝壳的断面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没关系。”他把碎片放进辰念手心,“爸爸明天给你找个更漂亮的,比这个大十倍。”
可第二天辰旭阳没能兑现承诺。天刚亮他就发起高烧,脸颊烫得吓人,说话都发飘。元非非把所有能找出来的退烧药都给他吃了,他却总说没事,还挣扎着要去给孩子们煮早餐。
“你躺着!”元非非把他按回睡袋里,声音忍不住发紧,“我去开车,我们现在就返程。”
“别呀。”辰旭阳拉住她的手,掌心烫得像团火,“辰望盼了半年的沙漠日出……”
“日出哪有你重要!”元非非的声音突然哽住。她想起出发前收拾行李,他偷偷往她包里塞了晕车药,说沙漠公路颠簸;想起昨晚他守在篝火边,把烤焦的玉米都自己吃掉,给她留着最甜的那段。
辰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个军用水壶:“妈妈,我去那边的补给站问问,他们肯定有医生。”他踮脚拍了拍元非非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你照顾爸爸和妹妹,我认识路。”
元非非看着儿子跑向远处的补给站,小小的身影在沙丘间起伏,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学走路,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却总在摔倒后第一时间望向她。
辰旭阳的烧在中午退了些。元非非坐在他身边削苹果,他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你看你,眼圈都黑了。”
“还不是因为你。”她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他,“以后不许再说‘没事’了。”
“嗯。”他咬了口苹果,忽然笑起来,“其实我昨晚梦到海了,就在这片沙漠底下,好多鱼游来游去,还有我们那年捡的贝壳。”
元非非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远处,辰望正牵着辰念往回跑,两个孩子手里都举着捡来的石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返程时车开得很慢。辰旭阳靠在副驾驶座上,辰望在后排给妹妹讲他编的“沙漠海”的故事:“……所以沙子其实是鱼变的,风一吹,它们就会唱歌哦。”
元非非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熟睡的辰旭阳,他的眉头舒展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忽然想起出发前他在车库整理行李时,偷偷往她包里塞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真正的海边。”
车窗外的沙丘在夕阳里连绵起伏,像沉睡的波浪。元非非轻轻握住辰旭阳放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她。
或许就像辰望说的,有些海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换了种模样,藏在沙漠深处,藏在牵紧的手心里,藏在年复一年的陪伴里,等着风来的时候,轻轻唱着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