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京城都知道,太傅家的嫡长女美逐祎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笑不露齿行不摆裙,是长辈们心中最完美的名门淑女。
可只有美逐祎自己知道,她心里住着一只小狐狸。
今日相国府赏花宴,她特意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远远望去清雅端庄。
可她一进花园,目光便越过满园春色,精准地落在长廊尽头那个玄色身影上。
喜朝。
镇国公府的世子,以清冷矜贵闻名京城。
此刻他正倚栏而立,手中握着一卷书,秋风拂过他的衣袍,带起几分萧索之意。
他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只是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拒人千里的薄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美逐祎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好戏开始了。
她故意选了一条必经之路,走到喜朝身边时,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她是真的踩到了一颗小石子,但就算没有这颗石子,她也会想别的办法。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下意识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
喜朝的衣袖。
他反应极快,在她即将跌倒的刹那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掌心温热,力道稳妥,将她稳稳地托在半空。
美逐祎抬头,四目相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惊的小鹿,睫毛轻颤着,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惊慌,有歉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春日里被风吹落的花瓣,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意。
“对不住。”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叹息,指尖却还捏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惊扰世子了。”
喜朝垂眸看着那只捏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如玉。
他沉默了片刻,才将自己的手收回,声音淡淡的:“无妨。”
美逐祎注意到他收回手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她心中那只小狐狸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赏花宴上人多眼杂,她不便久留,道过谢便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喜朝果然还在看她,目光沉静,却在触及她回望的视线时迅速别开脸,重新拿起手中的书卷,只是那书卷分明是倒着拿的。
美逐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这便是他们的初遇。
此后数月,京城的各大宴席上,总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太傅家嫡女端庄有礼地与人寒暄,不经意间路过镇国府世子身旁,或是帕子飘落,或是茶盏倾斜,或是偶然迷了眼睛需要人帮忙吹一吹。
每一次,她都能恰到好处地制造出一个需要他出手相助的瞬间。
每一次,他都会出手。
而每一次,她都会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句似有若无的道谢,在他清冷的世界里点燃一簇小小的火苗。
京中渐渐有了闲话。
有人说太傅家嫡女心机深沉,有人说镇国府世子被美色所惑。
这些话传到了太傅耳中,他气得不行,训斥了美逐祎一顿,勒令她不得再出席各种宴席。
美逐祎乖乖在府中待了七天,足不出户,日日抄写《女戒》,一副知错就改的温顺模样。
第八天夜里,她翻墙了。
镇国府的后院有一处偏僻的角楼,据她观察,喜朝每逢月圆之夜都会独自在那里抚琴。
这个情报是她花费了三盘点心从喜朝身边的小厮口中套出来的,代价虽小,收获巨大。
那夜月色如水,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翻墙时裙摆勾住了墙头的瓦片,撕了一道口子。
她也不在意,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穿过竹林,一路摸到角楼下。
琴声清越,如月下流水。
美逐祎在楼下站了片刻,然后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琴声戛然而止。
“何人?”楼上传来清冷的声音。
美逐祎仰头望着楼上那盏孤灯,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刚好的怯意:“是我……美逐祎。我迷了路,不知怎的就走到这里来了。
楼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美逐祎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正准备再编个更离谱的理由时,一盏灯笼从楼上缓缓降了下来。
“上来吧。”
喜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美逐祎看到了那盏灯笼——他从不是体贴的人,此刻却主动为她的到来照亮了路。
她提裙上楼,推开阁楼的门,看见喜朝坐在窗前,身前摆着一张古琴,月光洒了他满身,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她走进门的时候,故意让自己的发丝凌乱一些,让衣裙上那道裂口若隐若现,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的小可怜。
喜朝的目光掠过她撕破的裙摆,微微皱了皱眉。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美逐祎乖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庄得像一幅画。
可她的眼波流转间,分明藏着一只小狐狸的狡黠。
“世子的琴声很好听。”她歪了歪头,“我夜夜都梦到过。”
夜夜都梦到——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撩拨了。
喜朝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月光下,她的眸子亮得像含着星子,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甜腻,也不过分含蓄,就是那样刚刚好的、让人心动而不自知的明媚。
他垂下眼帘,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个音。
“那你来弹一曲。”
美逐祎心中暗笑。
她当然会弹琴,而且弹得很好。
但今夜她不想弹琴,她想听他弹琴,想听他说话,想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夜晚,让他的世界里多多少少染上一些她的痕迹。
“我的手方才翻墙时磕到了。”她伸出手,指节处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怕是弹不了了。”
这是实话,但她也确实夸大了疼痛的程度。
喜朝看着那道红痕,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起身,从角落的药箱里取出一瓶药膏,放到她面前。
“用这个。”
美逐祎接过药瓶,却没有打开的意思。她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世子……能不能帮我涂呀?我左手涂右手,不太方便。”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了。孤男寡女,月下独处,让他握着自己的手涂药膏——这要是传出去,他家嫡女的名声就算彻底完了。
但她不在乎。
京城那些贵女们在乎的,她统统不在乎。
她只在乎面前这个清冷如玉的人,能不能在她故意制造的这些暧昧里,多看她一眼。
喜朝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
美逐祎以为自己这次玩过了头,正准备找个台阶下时,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用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她指节的伤痕上。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却温热,触感轻柔得像一阵春风拂过皮肤。
美逐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演戏演了这么久,撩拨撩了无数回,从来都是游刃有余,进退自如。
可此刻,当他真的握住她的手时,她的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喜朝垂着眼,专注地给她涂药,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神情依然是清冷的,可他的动作里藏着一种细致入微的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舍不得弄坏的东西。
“好了。”他松开手。
美逐祎迅速收回手,将它藏在袖中,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垂下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心中那只小狐狸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又温暖的悸动。
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不是在演戏了。
此后数日,美逐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宴席上,也没有再去角楼听琴。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那瓶用了一半的药膏发呆,脑子里全是那个夜晚他的指尖触碰自己时的温度。
她想,她大概是玩脱了。
撩着撩着,把自己也撩了进去。
第七天,她正对着铜镜发呆,丫鬟忽然来报:“小姐,镇国府世子来了,说是来替太傅送一幅字画。老爷在前厅待客,让小姐去奉茶。”
美逐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大家闺秀的面具,端着茶盘走进了前厅。
喜朝坐在客位上,一身墨色长袍,依然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她进门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寻常的物件。
美逐祎的心略微沉了沉,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地斟了茶,双手捧到他面前:“世子请用茶。”
喜朝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美逐祎一愣。
她抬头看他,他依然是那副清冷的神情,正低头喝茶,好像刚才那个触碰只是无心之举。
可美逐祎分明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喜朝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递给她。“这是太傅要的画。”
美逐祎接过卷轴,展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画上是一枝白玉兰,花瓣洁白,枝叶清秀,笔触细腻温柔,每一笔都透着珍重与小心翼翼。
画上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清隽端正:“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这是李商隐的《无题》,说的是相思之苦,离别之痛。
美逐祎捧着画,手微微颤抖。
她抬头看喜朝,他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里,此刻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春水,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
“世子……”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这是……”
喜朝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他这样的人会做的事。
“你以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春风化开了他眉间的霜雪,“我每晚都在角楼上等谁?”
美逐祎怔住了。
她想起那些月圆之夜,想起那盏为她降下的灯笼,想起他每次在她摔倒时伸出的手,想起他给她涂药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本以为他是被自己撩拨得动了心,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他从来都不是被动的那个。
从第一次在赏花宴上的初遇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就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那些偶然的相遇,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他配合出演的每一次“意外”,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导演的好戏。
“你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一直都知道?”
喜朝的目光落在她翻墙时被树枝划破的手指上,眉心微微皱起,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细地缠在她手指上。
“你站的位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每次风都恰好把帕子吹到我的方向。”
美逐祎的脸腾地红了。
“你迷路的姿势,”他的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每次都正好摔在我伸手就能扶住的距离。”
美逐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且,”他垂下眼睫,声音低沉得像一阵风,“你翻墙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就在墙下的竹林里站着?”
美逐祎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喜朝看着她瞪大的眼睛,眼底忽然漾开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浅极淡,像是冬日里第一缕照进深雪的光,却足以融化她精心伪装的所有从容。
“我每晚都在那里等你。”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偶尔迷路,走到我的世界来。”
美逐祎的一滴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她是京城最会算计的大家闺秀,最擅长撩拨人心的作精,她以为自己掌控着这场感情的全部节奏。
可此刻她才明白,真正被掌控的人是她自己。
他从来不是冰冷的雪山,霜雪都只是伪装,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温暖她一个人。
喜朝望着她的泪,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生涩却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世间仅有的珍宝。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后不用翻墙了,我给你留着门。”
美逐祎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她抓住他的衣袖,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只是这次她没有松手,而是将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值得抓住的东西。
“喜朝,”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和笑意,“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他们交握的衣袖。
满院桂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的甜暖。
美逐祎靠在他肩头,终于放下了所有伪装。
她想,她不必再做那只撩拨人的小狐狸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