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花会自然开

美逐祎发现喜朝师兄又在后山喂兔子的时候，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躲在树后，看着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胡萝卜，耐心十足地对着一只肥硕的灰兔念叨：“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堂堂问剑宗大师兄，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出门随随便便就能斩妖除魔的那种，居然蹲在这儿喂兔子。

喂就算了，还跟兔子说话。

美逐祎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蹦了出来：“师兄！”

喜朝手一顿，抬起头来。

春日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看见是她，笑了笑：“师妹来了。”

就这一笑，美逐祎感觉自己心跳漏了半拍，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师兄今日的剑练了？”

“练了。”

“功课做了？”

“做了。”

“那你——”美逐祎蹲下来，跟他平视，盯着那双温润如墨的眼睛，“又在这儿躲懒？”

喜朝将手里剩下的胡萝卜递给灰兔，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这几日怎么总是躲着我。”

美逐祎一愣，耳尖倏地红了，连忙别过脸去：“谁、谁躲着你了？我忙得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

她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喜朝面前。

每次对上他那双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她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住的鱼，无处可逃。

说起来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大概是三个月前。

那天她练剑时不小心伤了手腕，喜朝替她包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掌心，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猛地抬头，恰好对上师兄低垂的眉眼。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替她缠绷带，睫毛又长又密，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那一刻美逐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从那以后就开始躲。

练剑的时间故意错开，饭堂的座位故意错开，甚至连去后山的小路都避开了他常走的那一条。

可躲了三个月，到底还是被堵了个正着。

喜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草屑，语气平平淡淡的：“走吧，师父说要我们一起去山下取药材。”

美逐祎如蒙大赦，立刻蹦起来：“好嘞！”

她跑得飞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山下去。

喜朝看着前面那个恨不得长出翅膀的小师妹，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山下的药材铺在镇子东街，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镇子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伯扯着嗓子吆喝，茶楼的评弹咿咿呀呀地唱。

美逐祎走在前面，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回头。

直到她一头撞上了前面的人。

“哎哟——”她揉着额头，抬头一看，喜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旁，正侧身挡在她前面。

“看着路。”他语气依旧温和，手掌却稳稳地护在她肩膀旁，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美逐祎愣了一下，忽然就不跑了。

倒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了。

因为她发现这三个月来每一次自以为巧妙的躲避，喜朝大概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破。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不为难任何人，连兔子都不舍得为难，更何况是她。

取了药材回山，走的是一条僻静的山道。

山路两旁开满了野花，晚风一吹，香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美逐祎走在喜朝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兄。”

“嗯。”

“你之前说……在想事情。”她斟酌着措辞，心跳又开始加速，“想出来了吗？”

喜朝停下脚步。

美逐祎差点又撞上他的背，急忙刹住，还没来得及后退，喜朝已经转过身来。

暮色四合，山间起了薄雾，他的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亮，温润如玉，眼底却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想出来了。”他说。

美逐祎喉咙发紧：“是什么？”

喜朝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在想，小师妹为什么躲了我三个月，而我为什么——每天都想去找她。”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满山野花簌簌作响。

美逐祎呆在原地，手里抱着的药材包差点掉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来救场，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我躲你，是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发现，”她咬住下唇，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才说出来的，“我怕你发现我喜欢你。”

说完她就后悔了。天哪，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她可是问剑宗最活泼最洒脱的小师妹美逐祎，怎么能这样毫无铺垫、毫无气势地表白？

她正打算找个地缝钻进去，喜朝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像是春风化开了千山雪。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我等你这句喜欢，等了很久了。”

美逐祎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喜朝不紧不慢地补充：“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后山喂兔子？那条路，是你每天练完剑必经的路。”

“……”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主动跟师父讨这趟药材的差事？山下镇子东街，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点心铺子的方向。”

“……”

美逐祎脸烧得能煎鸡蛋，声音都在抖：“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喜朝微微歪头，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你第一次叫我师兄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胡说！我第一次叫你师兄是三年前！”

“三年前。”喜朝点头，语气笃定，“就是三年前。”

美逐祎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在等她想清楚，等她自己走过来。

或者说，等她一头撞进他怀里。

山风拂过，吹落了一树不知名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两人肩头。

美逐祎鼻子一酸，不知怎的就红了一双眼眶，闷声闷气地说：“那你不早说，害我躲那么辛苦。”

喜朝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指尖在她耳畔停留了一瞬，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吓跑你。”

美逐祎吸了吸鼻子，忽然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迅速退开两步，红着脸瞪他：“现在呢？还怕不怕？”

喜朝愣了一下。

向来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大师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垂下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轻声说出一句让美逐祎记了一辈子的话——

“我怕的不是你跑，怕的是你跑了，我再找不到第二个美逐祎。”

那天晚上，问剑宗的小师妹是被大师兄牵着手领回山门的。

守门的师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第二天全宗上下就传遍了：后山的兔子有福了，以后有人陪大师兄一起喂了。

至于美逐祎后来缠着喜朝非要他再说一遍那句话的时候，喜朝总是笑着揉她的头，任她怎么撒娇都不肯重复。

直到多年后某个雪夜，她窝在他怀里烤火，忽然又听见头顶传来那个温润低沉的声音，带着经年不变的温柔。

“你是我万里挑一的欢喜，也是我独一无二的风景。”

窗外大雪纷飞，炉火噼啪作响。

美逐祎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想，躲了三个月就换来这么一句，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