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然中举）

他疯了，你疯了，整个世界都疯了

下期更气氛逐渐蕉灼2

孟辉然进学回家，母亲、对象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徽然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交与你这现世宝，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进了个体制内，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辉然唯唯连声，叫对象把外卖了，烫起酒来，在飘窗下坐着。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刷抖音。胡屠户又吩咐徽然道：“你如今既进了体制，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若是家门口这些查表的，社区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徽然道：“岳父见教的是。

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烤鸭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徽然少不得拜拜乡邻。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考编年，做了几个文会。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他去考编。徽然因没有路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进了一个体制内，就‘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进时，也不是你的分数，还是他们看见你的姑姑，不过意，舍与你的。

如今痴心就想中起编制来！这些中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985211?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小眉毛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万块钱，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500块钱，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徽然摸不着门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的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徽然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他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孟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编制，报喜人挤了一屋里。”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徽然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徽然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惠然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孟辉然录用海南XX岗位。请于X月X日来此单位就值”

孟辉然原骨折眉毛下属噫！好！我中了！

徽然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河边别墅区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孟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当下众邻居有拿红酒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楼梯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孟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邻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孟老爷怕的，莫过于米团上眉经理。好了！快寻眉经理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学校上课哩。”又一个人道：“在学校上课，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三元桥上买食材，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眉经理来，后面跟着一个徒弟，提着七八斤蝴蝶，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大哭着告诉了一番。眉经理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眉经理说话。眉经理把肉和钱交与孟老爷的对象，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眉经理作难道：“虽然是我以前的下属，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眉老板，你每日卖酒的营生，客人白脸进去，红脸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下属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眉老板，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衣袖，走上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老师，你只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河上，见徽然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眉经理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眉经理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诊所的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的狠了，连忙问诊所买了个膏药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