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泽和玉华对坐于池塘小亭中,两人都穿着毛裘,脚边是烧得极旺的炭火,火光照到地上,温暖蔓延,小亭四旁有垂帘,从窸窸窣窣的缝隙中看得出外面的冬意。两人边交谈,身侧边有小童沏茶添茶,周围寂静,唯有二人交谈的声音。
陆丰泽淡淡看了一眼玉华,玉华来了府上许久,自野玉带兵出征后他便不请自来,一连在陆府歇息了好几天,陆丰泽不是好乐施善的人,但对于玉华,因为有玉贞这一层特殊的关系,他总是出乎意料的宽容。
他调笑道:“玉华公子有家不回是为何意,难不成我陆丰泽府里还要舒服些?”
玉华也笑着回:“倒不是这个原因,我来贵府的原因相必你也是心知肚明的,何苦一再试探,不如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茶壶见了底,陆丰泽挥挥手,示意身边的小童拎下去加水,另一旁的小童会看眼色,跟着拎壶的小童一道离开。
珠帘噼里啪啦响作一团,陆丰泽低声咳嗽了一会儿,“说亮话?玉华公子,不做亮堂事的人,是不敢说亮话的。”
“你就不想知道我姐姐正真自杀的原因吗?还有,她为什么答应和你成婚却又突然改变主意去越国和亲?”玉华一动不动的坐着,瓷般的皮肤上有被寒风冻出的红印,耳朵也冻的泛粉。
陆丰泽眸子一暗,视线转向亭外,“我知道。”
玉华缓缓放下手中杯,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知道她是发现了你那阴暗的过去,还是知道她被越国国主和自己的爹谋杀的真相。”
“你说什么?”陆丰泽转头,情绪突然高涨了起来。
“说清楚,什么叫知道我的阴暗过去,什么又是谋杀?”
“玉贞是因为皇室和玉家家主的逼迫而去和亲的,她在越国也是因为忍受不了萧平旌的侮辱而自尽的。”
陆丰泽定定地看向玉华,遏制不住的惊疑和慌乱,一向稳如泰山的仪态溃不成军。
玉华慢悠悠喝光杯中余茶,边喝边笑,连杯子也跟着他的手颤抖起来。
停不住的笑溢出,近乎癫狂。
“陆丞相总是爱困于一隅。”
茶杯已经见底,只留下些许茶叶渣子静静的躺在杯底。
玉华漫不经心的将杯子从手中放开,厚重的玉杯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没有碎,也没有太刺耳,只是如击鼓声般沉重。
“陆为席,这个人你应该是在熟悉不过了的吧。”
陆丰泽捏紧了右手,没有作声。
“陆为席,曾任判官,一生清明,却因上级得罪权臣而被牵连,本有民意相求,奈何出身寒门,人微言轻,竟被判得流放,大寒之日,途中困苦,终是在半路逝世。”
“他有一子,字满泽,一家本跟随流放,后来却不知所踪,权臣为玉家,玉家怕留下祸患,派人去寻,想要斩草除根,无所获,后也杳无音信,就不了了之。”
“陆满泽,其实早被母亲那边的人暗自救走,后安置一山中,他背负家仇,苦练本领,一身技艺,满身圆滑,后进京以寒门子弟之名步步为营。”
“他本无心,所向披靡,频频针对玉家,甚至帮助玉家主母挑起内院纠纷,推波助澜,让小妾之女做了少主,代替出嫁。”
“可惜本无心的少年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就有了软肋。那少女自称宫廷小宫女,可谁料竟是仇家的小妾之女玉贞,那推波助澜的棋子。”
“他顿时感到晴天霹雳,两人前几日刚商议求娶之意。”
“他暗中周旋,以为万事大吉,却不料少女带弟弟回房时经过他的屋子,听到了他和属下的对话。”
“少女心如死灰,以为是少年故意为之,便顺了他的计嫁去了越国。”
玉华了然的笑了笑,“至于越国后她的自缢,不是因为与萧平旌生了嫌隙,感情不和,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封越国皇室密信,是玉家家主写给越国国主的,里面说清了当初的和亲过程。”
“你知道吗,她以为她的判断是对的,你不爱她,你利用她,你无情冷漠,可到头来,只是一场道不清的误会......”
“那她的骄傲,又算什么呢?”
“可是你告诉我,是玉家逼迫她......”陆丰泽眼神迷离,像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
“原来宝刀也会老啊。”
“你不知道,有个词,叫‘利用’吗?”玉华靠近陆丰泽,恨恨地说道,眼睛上挂着一行清泪。
陆丰泽看着眼前这个和玉贞有几分相像的男子,这个被百姓赞颂的男子,这个洁白无瑕的男子,此刻眼中墨色翻涌。
他才明白,所有人,都已踏进了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