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发冷得厉害了,才十一月中的天,竟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自苍穹倾斜而下,将万物覆上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疼。
行至正厅,华子卿跺了跺脚,蹭掉鞋底雪泥才进去。
华子卿参见主公
听说今日是家宴,华子卿也不知道曹操怎么想的,居然让她一个外人跑过来参加这种宴会,是以从刚进门的那一刻,她便垂了眸子,不随意四处张望。
曹操子卿免礼,近前来坐
或许同席而坐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若是换作以往,华子卿肯定二话不说就过去坐,可今天这情形似乎……
华子卿抬眼在席间扫视了一眼,不由得吃惊,这哪里算得上家宴,满座都是青年才俊,能算得上家眷的只有曹昂和他身边三个小孩,想来这三个孩子就是卞氏生的曹植,曹丕,曹彰三兄弟了……
华子卿诺
华子卿躬身称是,踱步至曹操身侧坐下。
见人都到齐了,曹操才开口说正事
曹操今日叫诸位过府是为私事,大家都别拘着,孤还得仰仗诸位公子教诲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呢
在座的多是生面孔,大家私底下来往也少,这会儿谁也没听明白曹操到底找他们来做什么,却也不好搭话讨论。个个一脸懵懂,一双双眼睛直愣愣射了过来,等着曹操挑明了说。
华子卿本来没什么兴致,斜歪着身子等着看戏,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瞬间脸色苍白。
往事一幕幕浮现,仿佛一滴春雨打在干裂的大地上,封锁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扇门被人徒然推开,漫天火光里只听得见一声声哀嚎,那声音直穿灵魂,刺得她耳膜发聩……疼,撕心裂肺的疼,华子卿捂住心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疼的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曹操子卿!
曹操察觉到她的异样,心头一悸,赶忙伸手扶她,却被华子卿避开
曹操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差?
当着一众青年的面儿,华子卿不想叫他失了威严,是以忍着痛坐正了身子,垂首请罪
华子卿没事,臣昨日睡得晚,方才有些疲累一时失态,还请主公恕罪
曹操无事便好,以后多注意些
曹操也没有追问,随口提醒了一句,便又把话题扯入了正轨
曹操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孤的几个儿子也正是学术的最佳年纪,朝中名士无人有闲暇教导他们
曹操孤只得从你们这些年轻人中挑选人才教他们了
曹操只是还不知道诸位对此事是个什么表态
说着,曹操往堂下扫了一圈,目光在席位最末端的公子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那人生得三庭五眼,厚唇大鼻,长相实在没什么出众的,要说唯一特别的也就只有眉心那颗肉痣了,乍一看确实瘆人,可也不至于吓成那个样子……
在座的都算是小辈,家中长辈又都在朝为官,对曹操的威名早有耳闻,现下谁还敢有异议,个个垂着脑袋不说话就是算是默认了。
见他们倒还算识趣,曹操莞尔一笑,正要开口,突然听到席间有人说
杨修司空此言差异
众人原本都低着头,听到这话一个个都毛直了腰杆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在曹司空面前大言不惭。
曹操也被这人搞蒙了,半天不明白自己那句话说错了,顺着声音往席间寻去,那少年很自觉的站了起来。
只是这形象与方才傲慢的口气有些不符,一件洗的发白的粗布蓝衫上面还打着补丁,头发虽然收拾的利落,却未像他人一样束冠,只带了一块淡蓝色纶巾,素白的脸上还有许久未清理过的胡茬,要不是生得眉清目秀,肤白如玉,估计别人都看不出来他是个读书人。
曹操哦,那你说说,孤哪句话说的不对
曹操也不恼火,顺势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杨修某本是山野散人,因着司空一句话便被人强行拖下山来,司空现在又问我等意见,岂不好笑
曹操觉出了他话中带刺,眯着眼把人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番,不但没有怪罪,反而笑着给他赔了个不是。
曹操孤手下多是莽撞之人,今日冲撞了公子,孤在这里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
曹操公子就不要同他们一般计较了
曹操礼贤下士是为笼络人心,旁人自然不敢拂他的面子,哪里知道今日又碰上一个胆大妄为之徒。
杨修不敢不敢
杨修司空乃三公之尊,上奉天子下领朝臣,某不过一晚辈后生,岂敢承您一句歉意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自然听得出他字里句间的讽刺之意,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事儿,朝中贵胄都不敢随意提及,这人倒是勇敢,当着面儿还敢直言不讳。众人都压低了脑袋等着看曹操如何处置这种狂妄之徒,突然听到一直坐在曹操身边的华子卿不紧不慢的怼道
华子卿公子口口声声说着不敢冒犯,字字句句却都是讽刺之意
华子卿如此心口不一之人,子卿当真是第一次见
她这话里的意思昭然若揭,无非是说“有本事你就直接挑明了骂,何必拐弯抹角装什么文化人,以为谁听不懂还是怎么?”
少年也是一愣,司命华子卿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外界传闻她最擅奇谋鬼蜮,不曾想也是个巧言善辩之人。
少年虽愤懑世事,但也是自幼习得周礼尚书,莫说是堂前骂三公,就是普通人,他也不能直接骂。
见他不说话,华子卿站起身来,朝他作了一辑,笑道
华子卿司空今日是想为诸位公子择得良师益友,无意冲撞了您,三公之礼您不敢受,子卿便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华子卿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她和曹操把礼数作了个周全,倒显得少年心胸狭隘了。
杨修司命果然好口才,修冒犯了
少年也不好再发难,只好还她一礼,顺势把这事翻篇。
华子卿你是杨修!
华子卿眼睛一亮,盯着人又看了半响,在她印象里杨修是个衣冠楚楚的风流名士,实在不像这个衣衫素洁的狂妄之徒。
杨修司命认得在下?
杨修也是吃了一惊,他虽有才气,却无盛名,朝中知道他的除了父亲的至交好友,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她一个少司命居然认识自己?
华子卿杨修杨德祖才名,子卿早有耳闻
曹操杨德祖?
见华子卿态度有所转变,曹操也纳闷了,他可并不认识什么杨德祖。
华子卿司空有所不知,杨修是杨太尉的儿子
华子卿重新在坐下,特地咬重了“杨太尉”三个字。
曹操了然,心想:难怪这小子第一次见面就挑刺,原来是老子在我这里受了气,儿子来出气了。
曹操不愧是杨太尉的儿子,跟你爹还真像
曹操这话明褒暗贬,任谁都能听出来其中挖苦之意,大家都乐得看杨修下不来台,哪料到人家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
杨修哈哈哈哈哈哈……
曹昂你笑什么?
曹昂实在无法忍受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藏在案桌下的拳头紧了又紧,要不是碍于父亲在场,他非得上去给那人两拳。
杨修没理他,止住笑声毫不避讳地看着曹操,道
杨修司空又说错了,修与家父可不一样
不等曹操搭话,他又自顾自的徒自感伤起来
杨修家父在朝为官,与司空政见相左才出言顶撞,而修在野为民,见惯了百姓流离,痛心为官者不能尽其才护百姓安康,这才对司空不敬
他这会儿都是坦诚,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无礼。
曹操沉默不语,他又何尝不知道百姓的苦?可这乱世之中谁人不苦?
小曹植你要是觉得这些人官做的不好,干嘛不自己当个官为百姓谋福?
就在众人都陷入沉思之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满庭静默。
众人心头一颤,纷纷往那声源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话虽然不稀奇,但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就奇怪了。
小曹植你有济世安民的志向,却不付诸于行动,总归是空谈
小曹植若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只知道发牢骚,老百姓的日子才是真的没发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