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 不愿便离开吧……

冬日里连月亮都畏冷披了一层云纱，照在地上灰蒙蒙的一片，勉强能看得见人。

原本僻静的小院里此时热闹非凡，金发少年举着长枪虎视眈眈的盯着面前三个陪他练了好几天武的人。

曹洪从回来就没消停过，这小子哪来的体力？

见少年依旧不肯善罢甘休，曹洪忍不住抱怨。

秦九公子说了不能让他离开院子

秦九死死盯着金发少年，答非所问的态度让人莫名火大，曹洪舔了舔嘴角，不满的瞪他一眼，天天把他家公子挂在嘴边，还真是忠心的很呢。

陈长生少废话，打不过就放我走！

金发少年也是异常烦躁，被这几个家伙拖了这么久，他早就待不下去了。

许褚休想！

许褚是个暴脾气，也不喜欢跟他废话，提起大刀就挥了过去，少年立马飞身躲开，随即两人又打成了一片。曹洪实在没力气帮忙，住着兵器坐在一旁看戏。秦九也坐视不理，原因是他不喜欢以多欺少，觉得胜之不武。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又片刻不得消停，金发少年终究还是落了下风，五个回合不到，手里长枪被许褚挑落，人也被打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许褚现在还是不愿意归降吗？

许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少年却丝毫不惧，一只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踢得生疼的胸口，自己把脖子送到了刀刃上，嗔笑道

陈长生要杀便杀，废话真多……

许褚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真想一刀了结了他，可又顾忌着曹操的吩咐，气急败坏下狠狠踹了那人一脚。

少年再一次被踹飞，身子向后飞出去，又重重落下，疼，彻骨的疼，从心口直穿脊背。少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真想就这样死去，可是他不能，因为他的弟兄们还在等他，他只要赢了，就能带他们回家了……

华子卿何必呢？

一道熟悉又讨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少年缓缓睁开眼来，天太黑，又离得远看不清人脸，可那抹身形他不会忘记，一袭浅淡的白衣，真不吉利，像个哭丧的……

许褚司命

见她进门，许褚拉着不情不愿的曹洪冲她行了一礼，华子卿笑着点头，算是回礼，又对几人说

华子卿这两日辛苦二位将军了

华子卿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答谢两位，院里准备了两坛自己酿的桃花酒，还望两位将军不要嫌弃

许褚司命客气了，这都是……

许褚不敢收她的礼，正要拒绝，却被曹洪打断

曹洪不嫌弃不嫌弃，司命酿的酒主公都夸好呢，既然司命愿意割爱，我可就不客气了

曹洪也是个酒鬼，一听是曹操都赞不绝口的桃花醉，方才的疲惫一扫而光，恨不得立马就能尝一口。

华子卿承蒙子廉将军抬爱

华子卿笑了笑，扭头对身边的秦九说

华子卿你先带二位将军去取酒，这里就交给我了

秦九你一个人能行吗？

秦九看了一眼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少年，还是有些担心华子卿一个人应付不来。

华子卿放心

秦九好吧……

华子卿一脸轻松，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秦九也不好再说什么，应了一声便带着曹洪他们转身离开。刚要跨出门，又听到她喊

华子卿对了，你也有份哦

听到这话，秦九感动不已，要知道桃花醉可是华子卿的宝贝，平日里他想喝上一口都难，今天却赚了一整坛。

陈长生装模作样……

地上的少年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一脸不屑的瞪着她

华子卿谢谢夸奖

华子卿嘴角依旧挂着微笑，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想替他把脉，少年却瞅准时机，抓住她的手腕，一跃起身从后面锁住了她的脖子。

少年虽然身负重伤，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华子卿还是绰绰有余的。

陈长生少司命，你还真是大意呢

华子卿被他勒得难受，双手扒拉着他的胳膊，想试图缓解一下束缚。

华子卿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抓了我就能逃跑吧？

陈长生你的命够换我兄弟的命

陈长生觉得她是在忽悠自己，她的命怎么会不值钱。

华子卿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司命，你觉得曹司空会为了我放虎归山吗？

陈长生哼！

陈长生冷哼一声，不屑道破她和曹操之间那点破事。

陈长生谁不知道曹贼喜欢美人，你生得如此貌美，我就不信他舍得让你香消玉损？

华子卿生得美又如何？你不也一样想掐死我吗？

华子卿眸中含笑，艰难的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因缺氧而泛红，月色下倒真像只蛊惑人心的妖精。

陈长生眉头一皱，手下力道又重了些，华子卿忍不住痛苦的呻吟。可她依旧望着他，眸中毫无怯意，甚至还带着些许讥讽。

陈长生真的怒了，猛地一收紧，窒息感再一次涌上心头，这一刻她终于怕了，盯着他一字一顿的开口

华子卿那么多人为我陪葬……也值了……

陈长生卑鄙！你真是个卑鄙小人

陈长生自然知道她口中“那么多人”指的是谁，一把甩开她，怒骂道

陈长生除了威胁你还会干什么？

华子卿你不也一样吗？我们彼此彼此

华子卿捂着脖子挑眉看他，说出的话更是让人火大。

华子卿方才还要拿我威胁曹司空的又是谁？

陈长生你……

陈长生气急败坏，却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独自生闷气不说话。

华子卿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也有在乎的人，不是吗？

陈长生你的心肠怎么会如此歹毒？

华子卿走到台阶上坐下，打开酒坛倒了杯酒，不紧不慢地回答

华子卿善良的人在这个世道能活下去吗？

陈长生明显一愣，突然被问住了，他想到几年前家乡遭遇战火，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落草为寇，才回想起来这是个人吃人的时代，善良一文不值。

见他不说话，华子卿将手里的酒杯递给他。

华子卿生逢乱世，你我都身不由己，或许你讨厌我，讨厌曹司空，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司空造福了一方百姓，他是英雄，将来他会造福更多的百姓

经过观察，华子卿知道他不想归降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在天下人眼里曹操是汉贼，他不愿与贼共事。所以，华子卿决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陈长生盯着手中酒杯沉默不语，来许都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的祥和安乐和外面是完全不一样的天地。

可他从小执拗，认准了的事就不会改变，既然说了不与汉贼为伍，就不会轻易低头。

华子卿或许你可以先留下来看看，其实曹司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华子卿最擅长揣度人心，察觉到他有所动摇，赶紧插了一嘴。

好像她也没有那么讨厌……

一个奇怪的想法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陈长生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这个女人简直就是祸国殃民的祸水。

陈长生你为什么执意要留我？

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陈长生十分不解，他就没见过耐心这么好的人。

这回换成华子卿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当初留着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最后还较上劲了，不过想到以后曹操请关羽的事，相比而言就不觉得费劲了。

华子卿我这是未雨绸缪……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华子卿不想跟他解释，自斟自饮了两杯，就打算回去了，临走前还给了他一瓶药

华子卿你好好考虑，我先回去了

陈长生没有理会她，却忍不住赞叹一声好酒，还没等人出门，就提起了酒坛豪饮，华子卿回头看他，嘴角轻轻扬起

华子卿我等你答复，若是愿意留下，我便同司空给你讨个官职，若是不愿……不愿……便离开吧……

陈长生依旧不说话，直到人走远了，才细细回味她最后那句话“不愿便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