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时已是后半夜,冷风卷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荣善宝冻得牙齿打颤,嘴唇乌青,却还是强撑着往前走,脚下的石子硌得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鄞风赶紧扶住她,才发现她的脚踝肿了——刚才跳河时崴到了。
“别动。”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伤势,脚踝处又红又肿,轻轻一碰,荣善宝就疼得抽气。
“我背你。”鄞风不由分说,转身蹲下。
荣善宝脸一红,往后缩了缩:“不用……我自己能走。”
“再犟,脚就废了。”鄞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他平时那副冷淡样子截然不同。荣善宝愣了愣,竟乖乖地趴在了他背上。
他的背不算宽厚,却很结实,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荣善宝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茶香的味道,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刚才被追杀的恐惧,好像也淡了些。
鄞风背着她,脚步稳得很。他走得不快,尽量避开路上的石子,嘴里还低声念叨:“早让你别跟来,偏不听,现在知道怕了?”
“谁怕了!”荣善宝嘴硬,往他背上捶了一下,“我是担心你笨,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鄞风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过来,荣善宝的脸更烫了,赶紧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假装没听见。
一路无话,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快到茶庄时,荣善宝突然轻声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护着我?”
鄞风的脚步顿了顿。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看到箭射过来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就像当年在西州,看到小枫冲向敌军时,他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挡在她身前,只是那一次,他没能护住她。
“你是荣家的人,我在荣家待着,总不能看着你出事。”他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
荣善宝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回到茶庄,鄞风把荣善宝背回她的房间,刚要喊伙计去请大夫,就被她拉住了:“别声张,天亮再说。现在惊动了我爹,他又该睡不着了。”
她的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墙上挂着几幅采茶的画,桌上还放着个没绣完的茶袋,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
鄞风找来伤药,是白天荣善宝给他的那种,黑乎乎的,味道很冲。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她敷在脚踝上,指尖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两人都瑟缩了一下。
“疼吗?”他问。
“有点。”荣善宝咬着唇,没看他,眼神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刚才在水里挣扎时,他的头发散了下来,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竟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忍忍。”鄞风帮她包扎好,站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湿透了,冷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荣善宝注意到了,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棉袄递过来:“穿上吧,别冻病了。”是件男式棉袄,看着有点旧,像是她爹年轻时穿的。
鄞风接过棉袄,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补丁,心里暖了暖。他没立刻穿上,只是看着荣善宝:“你今晚……睡踏实点,我在门外守着。”
荣善宝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她突然想起苏晚晴说的“李承鄞”,想起他承认“杀过人”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也进来睡吧。”她鬼使神差地说,说完就后悔了,脸颊瞬间爆红,“我……我的意思是,你在椅子上凑合一晚,总比在外面冻着强。”
鄞风也愣了,随即摇了摇头:“不用。”
“就当……就当谢你背我回来。”荣善宝别过脸,不敢看他,“我娘说,欠了人情要还。”
鄞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坚硬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他点了点头:“好。”
荣善宝把被子往旁边挪了挪,自己缩在床里侧,背对着他,心跳得像打鼓。鄞风在椅子上坐下,把棉袄披在身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荣善宝翻了个身,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过了不知多久,鄞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荣善宝的声音,很轻,像梦呓:“鄞风,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护过别人?”
鄞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小枫,想起她穿着红衣在沙漠里奔跑的样子,想起她最后倒在他怀里,轻声说“李承鄞,我不恨你了,我只是……累了”。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荣善宝没等到回答,悄悄转过头,借着月光看到他紧绷的侧脸,还有眼角那滴没来得及滑落的泪。
她的心突然就软了。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过去做过什么,此刻的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薄被往他那边推了推:“盖着吧,别着凉。”
鄞风没动,也没说话。
荣善宝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自称“鄞风”的男人,心里藏着的苦,可能比这茶乡的雨水还要多。
天亮时,鄞风已经不在椅子上了。荣善宝摸了摸旁边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带着点他身上的皂角味。
她坐起身,脚踝已经不那么疼了。推开窗,看到鄞风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阳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看着竟有了点烟火气。
荣善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只是她没看到,鄞风劈柴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昨晚那些汹涌的记忆,像刀一样在他心上反复切割,让他既痛苦,又清醒。
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是李承鄞,是那个犯下罪孽的太子。但他也是鄞风,是荣善宝救回来的、在茶乡寄身的外乡人。
这两个身份,像两条缠绕的藤,勒得他喘不过气,却也逼着他必须做出选择。
远处传来伙计的喊声,说县里来了位新大人,要查荣家的案子。
鄞风停下斧头,看向县衙的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