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第一次去李诗情家,是为了给她画正式肖像。
女孩家在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腌菜坛子的酸香混着小孩的哭闹声,热闹得像幅生活速写。李诗情掏出钥匙开门时,沈翊注意到她家门框上刻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从脚踝高一直到肩膀,旁边标着年份。
“我妈以前每年给我量身高的。”李诗情回头笑,“说等我长到门框顶,就允许我学街舞。”
屋里很亮,阳台种着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扫过窗台。李诗情把他领到客厅,沙发上铺着碎花布,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罐,装着五颜六色的糖纸,阳光照进去,像罐打翻的颜料。
“坐吧,我去给你倒水。”
沈翊没坐,目光落在墙上的照片上。有李诗情穿校服的,有她和父母在游乐园的,最显眼的是张集体照,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医院门口,李诗情站在最边上,举着面锦旗,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以前是护士?”他问。
“嗯,”李诗情端着水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觉得胆子太小,看不得生离死别,就辞职了。”
沈翊想起循环里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样子,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一遍遍喊着“不能放弃”。他忽然觉得,这姑娘不是胆子小,是太心软,见不得任何生命在眼前碎掉。
“画架支哪儿?”他问。
李诗情指着阳台:“就那儿吧,光线好。”
沈翊支起画架,调颜料时,李诗情就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扯扯衣角,一会儿摸摸头发。
“不用紧张,”沈翊笑了,“就像平时那样就好。”
“平时哪样啊?”李诗情嘟囔,“平时不是在警局看你画图,就是在路边听你分析案子。”
沈翊笔尖顿了顿,突然说:“那就画你听我分析案子的样子。”
他低头调色,钴蓝加钛白,调出天空刚亮时的颜色,涂在画布最边缘。李诗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突然觉得这样挺好——不用刻意摆姿势,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像过了一辈子。
画到一半,李诗情的手机响了,是老警察。挂了电话,她脸色有点沉:“林墨在看守所里绝食了,说想看看他妈妈的画。”
沈翊放下画笔:“我去给他画一张。”
看守所的会面室很白,白得像张没画过的纸。林墨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你妈画里的小人,总是背着画板。”沈翊把画递过去,画上是陈兰坐在矮桌前,手里握着红蜡笔,旁边的小人举着画板,笑得缺了颗门牙,“她其实一直等着看你画画,不是逼你回来,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没地方哭。”
林墨盯着画,突然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我对不起她……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好好见……”
“她知道你回来过,”沈翊轻声说,“你画室里那些画,她偷偷去看过,邻居说,她每次回来都攥着块蜡笔,跟得了宝贝似的。”
林墨拿起画,指尖一遍遍蹭过画里的蜡笔,像是想透过画布摸到真实的温度。
离开看守所时,李诗情看着沈翊:“你好像总能说到人心里去。”
“不是说,”沈翊摇头,“是画。画里藏着的话,比嘴说出来的真。”
那天晚上,老警察打电话来,说林墨开始吃饭了,还让看守员给了他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红蜡笔。
沈翊挂了电话,走到阳台,看见画布上的李诗情正望着他笑,眼里的光比颜料调出来的亮多了。
“画好了?”李诗情凑过来。
“快了,”沈翊指着她的眼睛,“就差这最后一笔高光。”
他蘸了点钛白,轻轻点在画布上。那一刻,画里的人好像活了过来,眼里盛着星光,和眼前的李诗情重叠在一起。
“好看吗?”李诗情问。
“好看。”沈翊看着她,“比画里好看。”
李诗情脸红了,转身去厨房:“我给你煮碗面吧,加个荷包蛋。”
沈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用回原来的世界了。这里有需要他画的真相,有等着他安慰的人,还有个会为他煮面的姑娘,画布上的色彩再亮,也亮不过人间的烟火气。
他拿起画笔,在画布角落添了个小小的红蜡笔印记,像颗没说出口的心动。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了,老小区的烟火气漫进阳台,混着松节油的味道,酿成了全世界最暖的颜料。沈翊想,这张画,他要画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