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其实怀时没觉得运动会结束多久,却已经冷的要穿厚厚的冬衣了
“啊……还有一周就要期末考试了,完蛋,我数学啥也不会”
叶政愁眉苦脸的看着数学书,秦彧笑着把手上的橡皮砸过去
“要愁自己愁,别说出来让我们一起”
叶政抬手接住,看了看秦彧身边的小姑娘,羡艳地砸回去
“风凉个屁,怀时成绩那么好,连着你都省了挨骂口水了”
“那还真是,谁让你同桌比你还菜呢,是吧高天志”
高天志也笑着抬起头
“这就欠打了老秦”
怀时抱着杯子笑了一声,秦彧低下头看了看她
“笑什么?嗯?”
“不许笑?”
秦彧才笑起来
“许”
后来的记忆里,那段努力,安静又寒冷的冬季却成为了寂寥黑夜中唯一的温暖
“下周考完试就放寒假了吧?今年你爸爸年假长,咱们要不要去哪儿玩玩?”
周末,方一宁主动提出旅游,从小到大家里一起出远门的次数寥寥无几,一个是家庭状况拮据,再一个,怀时以前心理状态不适合长时间的旅行,所以基本也不会有人提出这个建议
“好啊,去哪里?冬天要去南方的城市吗?”
怀时表现得很有兴趣,方一宁松了口气
“都好啊,这不是问问你想去哪里嘛”
“都可以”
怀时放下笔,把转椅转了个方向对着方一宁
“只是……只有咱们家去吗?”
方一宁叹了口气,笑了笑
“小时长大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过年的时候,景家和顾家都想亲自见见你”
怀时沉默了一下,方一宁的心又悬了起来,半晌,怀时哂笑
“那我到底叫什么?”
方一宁叠衣服的动作僵住了,她没去看怀时,脑子里也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小时……”
怀时开口打断了她
“怀时,和景时念都可以叫时,你认为我到底叫什么?”
态度几近强硬了,但方一宁一句责骂都说不出口,因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愿意回答,你要她说什么?说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叫景时念,要把她还给别人?还是要像强盗一样当着她亲生父母和她的面强硬的把她套在怀时这个名字里,让她这辈子都带着犹豫和愧疚?
“妈,你要把我送到别人身边去?你不要我了?”
怀时看着方一宁,方一宁却不敢回头看她,她怕自己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不是的,妈给你的比起景家能给你的太少了,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这有什么不对”
“你和我爸养了我十几年,他景行夜才知道我的存在,是,他是对我好,然后你就不要我了?”
怀时站起身来,方一宁转身看她,怀时却避开了目光
“我从来没想过离开咱们家,我可以有景时念的名字,但我叫怀时”
方一宁张口无言,怀时眼里带着一丝失望的看她
“过年的时候,我会亲自登门拜访两家”
“小时我……”
“妈,作业写完了,答应了帮同学补习,我要出门了,就……不回来吃饭了”
怀时轻轻一笑,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然后径自拿了东西,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方一宁才无力的瘫坐在床上,翻出手机里过继手续和合同,那是一张空白的,还没签字的合同,上面写着景时念这个名字,一旦签了字,怀时将不复存在,世界上就真的只有景时念了
汾河外,怀时坐在迎海的天桥边上,身边的人叹了口气
“不难过”
她怔了一下
“怎么办?”然后回眸看着身后的人“我以为我本来就对顾家和景家没有怨气,更不存在原不原谅的问题,直到他们都想给我套上景时念这个名字,我发现,我是真的很怨恨他们”
但她没哭,仿佛又回到了初见那个冷漠的模样
“你怕你父母答应他们?”
怀时点了点头
“其实……其实穷一点也没什么,我现在真的很想当初没能那么早回家碰到黎准详,能躲一阵是一阵”
她迎着风,想着儿时的记忆
上小学的时候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远,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怀启正才会开着车去接她,但她还是记得,那应该是一个中午,放学之后方一宁去给她开家长会,她和怀启正就在车子里等,车子不算高档甚至有些简陋,但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怀启正把副驾驶座椅整个放倒,小小的怀时就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来回折腾
玩累了怀启正就陪她一起靠着休息,然后父女两个人思考中午吃什么,那个盛夏的中午应该是睡着了的,因为等睁开眼已经在家门口的小饭馆里了,方一宁拿衣服裹着她,即便已经大了却也能抱着她
方一宁记得每一道她爱吃的菜,所以朦朦胧胧的怀时根本不用开口要求什么,即便她不会那么做,小时候的怀时胃不好,吃的很少,怀启正就哄着骗着让她多吃一口
“再吃一口,就一——口”
“啊呜,一口,吃完了”
“嗯~你那哪是一口啊,那是半口,还有半口呢”
“爸爸骗人 ”
“哪有,我说一口,你才吃了半口啊”
虽然他们很忙,但怀时关于童年的记忆里总是充满着他们的温声细语,从一点一滴里,怀时能感觉到方一宁是一个热爱生活和家庭的人,怀启正则是笨拙却真心地爸爸,丈夫,是因为他们,怀时想着,真的是因为他们,自己才没能被那段黑暗的深渊吞噬,才能被爱包围着长大到现在,有机会借助这份爱冲破束缚拉住伸向自己的光,是他们让她敢相信,这个世界总有人爱着你
“如果你在顾家或者景家长大……”
怀时摇了摇头
“我想象不到,姐姐,我好像……好像是我离不开我父母才对”
江偌年叹了口气,靠着大桥,背朝风向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去景家”
“我不知道……偌年姐,你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对家人有这样的留恋吗?”
江偌年微微一仰头
“有啊,就像是,我可以为了他们活着,也可以为了他们战死,只要你心里有牵挂,这个人,这条命都不完全是你自己的”
“那你怎么舍得去”
“也是为了他们,我父母,我丈夫都从警,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或者魂归故里,那么她们将永远不得安宁”
“那如果我去景家呢”
江偌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那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景时念,你会作为景家唯一的继承人站在景家家主的位置上,但这不意味着你和方一宁怀启正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你觉得我妈会怎么做?”
江偌年哂笑
“如果我再年轻几岁你问我我都不一定能给你答案,但现在……”江偌年凌厉锋刃的眉眼处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手不自觉的轻抚小腹“她会把你送回到景家去,不仅是对顾卿盏和景行夜的交代,也是为了你的未来,所有人都知道你应该站在那个闪耀的位置成为有出息的人,她只想让你更好一些,也期待你能适应那种生活,她比谁都要爱你,也比谁都要狠心”
“我……不想去”
“景家和顾家有恩于方一宁,方一宁养育你是报恩,报恩都是要还愿的,或许你现在不明白 但总有一天你能想通,有些人,有些事是不属于阳光下的,你们在阳光下并行的那一段时光,也只能成为怀念”
怀时的确不明白,她刚要开口,谁料身后空阔的大桥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和碰撞声,紧接着就是惨叫和呻吟
“我草!”身边的江偌年一句国骂然后只身追了上去,怀时才看清那是两个机车男狠狠撞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被撞的人穿着警服,身后却没有支援
“江队!”
男人痛苦的呻吟出声,江偌年看准前面的关卡准备拦截,怀时看到她顺手摸后腰却落空的姿势蹙了蹙眉,然后跑到男人身边抽出他的枪凌空边跑边扔出去
“江偌年!”
她用尽全力扔出去的同时看到那两个人也掏了枪,江偌年伸手接住跟两人形成对峙
“老朋友啊,李成胜,生意做得不顺?怎么跟警察刚呢?”
江偌年在办案的时候语气永远是轻松轻佻的,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形式明显是她吃了大亏,怀时不明白江偌年这么拼命的原因是什么,明明她就能慢一步放走他们,避开危险,毕竟她现在怀着孕
“江偌年,我劝你别插手我们的事,那边那两个,老实点,小心枪走火”
怀时正准备通知沈辞瑞,闻言手上一僵,不敢再有动作
“哎,欺负小姑娘是什么本事,她连我们队实习生的年龄都达不到,这也怕?”
江偌年打岔,怀时耳边闪过她刚刚说的话,手上继续翻着通讯录,她没有沈辞瑞联系方式,也不敢去找受伤的警察要,咬了咬牙翻出了景行夜的电话,拨通
“把手机放下”
怀时依言扔在地上,江偌年不放心的看了她一眼,怀时蹲在地上看起来似乎是吓傻了
“怀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在汾河桥上,别过来,你先去市公安三分局找沈辞瑞,让他带人来救江偌年,快一点”
“你……”
“快点!”
怀时咬着牙尽量小声,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她在发抖,她是害怕的,但她听进去江偌年的话了,心里有牵挂,无论是死是活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但起码或者才有机会主导自己
电话被挂断,两个暴徒却过来了一个,轻蔑的看了看地上的警察,怀时瞳孔骤然缩紧,只见暴徒一抬枪,与电视剧里的方式不一样,真正的子弹打在人身上就像是微小的爆炸,男警察的半边脸被炸的血肉模糊,黄白的脑浆,红黑的血液混杂着淌在地上,江偌年被控制着不能动,眼里满是愤恨和泪水,她以为阻止两个暴徒对战友二次碾压就能救下他,但她错了
怀时愣在原地,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剩下的就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个场景太过于血腥和恐怖,就是在电视剧里也没见过,真实又晕眩的冲击让她都没有反抗的就被钳制住了
“等……等一下,别动无辜小姑娘”
江偌年蹙着眉,嗓音里依然带着冷静,那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口吻,可怀时听不进去
“无辜?”施暴者哂笑“江队,太高估你自己了,今天这事儿,你该觉得自己无辜”
“什么?”
一辆银色面包车停下,怀时和江偌年被扔上去,怀时眼神呆滞,这一辈子这样的场景都很少有人能经历一次,她心脏狂跳着,不是完全因为受到冲击,还因为脑海里有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阴翳的雨天里,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手里拎着铁质长棍,棍子上沾着血,就那么凝视着她,那眼神似乎要把她拖到地狱里去,她手脚像是被禁锢住一样动弹不得,像是任人宰割的牛羊,绝望也无助
“怀时……怀时别怕,怀时,冷静一点,别怕”
江偌年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还是小声安慰着她,怀时蓦然抬起头来
“黎……黎准详!”
江偌年一皱眉,见开车的两人真的没什么反应,心下起疑,这些人是为了怀时来的,的确有可能是黎准详指示,那么为什么要杀警察,背上这种命案有什么好处么?
“小时,你冷静……”
“是黎准详,黎准详……只有他想杀我!”
几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郊外的房子前,怀时内心的恐惧被完全打开,那些人把她单独拖下车,站在这座房子前,多年的恐惧被一下打开,这是她至死都记得的噩梦,是当初恶魔带她来参观的地狱
“你好啊小时念”
她眼神微微颤抖,是黎准详,她没说错,黎准详就像是记忆里的魔鬼,阴森可怖的靠近她,怀时转身想跑,却被两个暴徒踹在地上,干净的衣服溅上了泥土
膝盖,肘关节,脚踝手腕肩膀,到处传来虚无的疼痛,她像是被打开了回忆的闸口,不可控的把自己蜷缩在一起,不顾地上的脏乱
“啊……啊——!”
怀时像是疯子一样恐惧,绝望的嘶吼着,黎准详就站在不远处欣赏着她的落魄
“看来你不是完全忘记了我们相处的那段时光,景时念?”
“不要……不要过来……啊——”
她狼狈的往后退,根本站不起来的,她已经双腿发软的站不起来了,她听到江偌年在不远处踹车门的声音,内心的恐惧更加愈演愈烈
那也是她曾经疯狂捶打地下室的铁门无畏无措的举动,换来的是更加残忍的虐打,那将是她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景时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怂,你看,你还不如小时候,你看,你现在都不敢跑了”
怀时浑身颤抖着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黎准详露出恶魔一样的微笑
“我们来做个选择题吧,你看,我的人带来了两个人,你,和那个警察,你来选,是自己留下,还是她留下,你选完,我就放走另外一个人,你看看,这深山老林,把其他人引来,怎么也要两天,徒步走出去,凭着记忆带路,你要怎么选呢?嗯?念念?”
亲昵的语气在怀时心里更像是枷锁,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那些事情了,她会疯,也会死的
——可是江偌年怀孕了
这话江偌年也能听到,她破开车门从容的走下来
“我留下,黎准详先生真是好本事,我来留在这里,让怀时走”
“唔……江队真不愧是黑白两道的传奇人物,不过选择权不在你”
江偌年低头看怀时
“别怕小怀时,你记得路吧?快点回来救姐姐”
怀时满脸泪痕,拼命地摇着头,黎准详开口
“快点,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三个数,如果你不选,那……”
他晃了晃手上的枪
“说吧小怀时,姐姐不怪你!”
“三!”
“快啊怀时,别怕!”
“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怀时抱着头尖声喊叫着,江偌年走过去握着她的肩
“怀时,听我说,我是警察,我是公职人员,我有权利和义务保护你们,也比你更有经验,你叫我那么多声姐姐,我更没有理由扔下你”
“不……不……”
黎准详对于这样的情谊似乎很不齿,轻蔑又威胁的开口
“一!”
“说啊怀时!”
“我!我留下!我留下!”
她崩溃的大喊着,江偌年惊讶的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却看到怀时崩溃又绝望的抬头看向自己
“姐姐,你怀着宝宝,我不能让你冒险,你说得对,有所牵挂,我的命不归我,所以我会好好的活着,你要来救我”
怀时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拖进那个地下室的,但那里跟记忆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刑具已经不是简陋古老的那些东西了,电击椅,手铐脚镣,一应俱全
像是没有灵魂的空壳,她被扔到那个椅子上,像是一条死狗一样,任人摆布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怀时目光呆滞,她不由得想,要是景家和顾家知道自己是这样一幅狼狈样子,还愿不愿意接受
“你看,念念,我们还能在这个地方独处两天呢”
“黎准详,你到底想要什么?”
黎准详冷笑
“我要什么?你景时念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哪里来的我就要什么,你给的起吗?”
我有什么呢?怀时思考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也不想要任何东西
与此同时,江偌年跌跌撞撞的按照记忆找出去的路线,她没想到黎准详真的让人把她扔到远处了,但是这样的荒郊野岭方向不好辨认,只要她迷路,怀时就要多受罪,所以她连停都不敢停一下
她只记得,牢牢记着那一句话,你一定要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