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怀时

“怀时！”

怀时垂了垂眸，隔着背包触碰着那本书，微微抬手

“在了，走吧”

动车候车室，怀时胡乱翻着手机软件，不知道该打开哪个转移注意力，最后看到妈妈投来的目光，插上了耳机

“小时？你怎么了？”

“没事，起太早了，困”

她没抬头看着手机屏保，歌词一行行滑过，怀时突然不甘心的打开相册对着手上的车票拍了张照片，打开朋友圈

‘走了，不回来了’

即将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又退回来把家里人屏蔽了，这话太幼稚太赌气，没脸给家里人看见，其实其他人看不看都无所谓，她就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真就什么都不在乎

发完之后她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她掏出包里的书，轻轻抚摸着夹在中间的书签，银色烫金边的羽毛造型，羽尾流苏造型末端追着一个中空玻璃球，里边是满天星，质地不很轻，但是看着很精致，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夹在书页中间变成主角

“小时手机在响”

怀时只好皱着眉打开手机，都是同学的——夕日同学的送别语，她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但依旧每一条都好好回复了

由于制度限制，她要到户籍所在地去上高中，这个时候她才体会到，京城之大却没有一席容身地的悲哀

动车上，怀时闭着眼窝在座位里，烦躁的静不下心，她站起身

“我去趟厕所”

“嗯”

她从爸爸旁边挤出去走到车厢后边排队，到她的时候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一把拦住她推进去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怀时皱起眉

“眼睛是玻璃球？”

老太太立马不乐意了

“你怎么说话呢！这么大个人了，那小孩子忍不住，你比她大让让她怎么了？”

怀时哼笑一声，抱着胳膊懒得理她，小姑娘出来之后仰头朝她一笑

“谢谢姐姐！”

怀时也轻轻笑了一下

“没事儿，乖”

没想到一抬头老太太就要挤到前边去，怀时一把拦住推拉门歪头看她

“怎么？你也比我小？”

“你！”

“滚出来，如果你要脸的话”

怀时身后的人纷纷附和，她说话绝对算不上客气，平时也不是那客气的人，这会儿心情不好，更跟客气俩字不沾边了

老太太尴尬的走出来，怀时眼神都不给一个，冷漠的关上门，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手机响了，怀时拉开门走出去接起来

“晴双？我刚上车你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白晴双，怀时的闺蜜，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轻松，但白晴双还是听出来了，她语气里遮掩不住的失落

“嗯……我看你朋友圈车票上写的时间应该差不多发车了，那个……”

“我开玩笑的，怎么不回去，我还回去看你找你玩呢”

“你跟顾辰赌气呢吧，他回你了，我看你没理他，你们俩……是不是有过？”

怀时半天没说话，白晴双看了看确认没挂才听见怀时说

“你怪我吗？”

“怪你？”

“我什么都没告诉过你，晴双，你什么都跟我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怪过我吗？”

白晴双下意识想说没有，但犹豫了一下，她改口道

“怪，但是后来我发现你这人有什么都不说，你也不是不信任我，你就是习惯不说，我多了解你，你那点心思我也能猜出一星半点”

怀时哽咽了一下，蹙着眉轻声道

“谢谢”

“别跟我说这俩字，你告诉我，你跟顾辰是不是……”

怀时听到这两个字就心口疼的不得了

“是……以前是，我没刻意瞒着，也没想主动告诉谁”

是顾辰先招惹她的，初三一年她都拖着顾辰，把他从倒数拖上了能考个一类高中的水平，怀时闭了闭眼

“已经分了，就当我们做了笔交易”

白晴双听着心里都难受得很，怀时和普通女孩儿不一样，她有情感障碍，她很少能共情别人的感受，同时也对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感到麻木，至少白晴双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是这样的，怀时很少对什么有兴趣，如果不是当时白晴双非要黏着她玩很大可能性她们就是个路人，怀时不会记得白晴双是谁的

跟怀时不熟悉的人觉得这个女孩又酷又冷，其实不然，她的漠然让很多人觉得是冷的表现，其实不一样，高冷的人大多数只是不希望别人打扰或者自己的个性放不开，怀时不是，她内心体会不到深刻的感情，心情长期处于低落状态，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没心情没精力关心

顾辰的出现让怀时学会了笑，白晴双记得初二快期末考的时候顾辰和怀时做同桌，那时候怀时烦他烦得要死，可顾辰这人偏就跟怀时过不去，献殷勤，开玩笑，逗人玩，反正每天都坚持不懈的逗怀时

那段时间的怀时慢慢从厌烦转变为习惯平淡，至少不再每天蹙着眉躲开顾辰了，白晴双知道那代表着怀时能接受顾辰的存在了

“行了晴双，下车安顿好我给你回消息吧，我挂了，回去睡觉”

怀时的声音通过电话打断了白晴双的回忆，她叹了口气

“好”

怀时坐回去打开微信，果然看到了顾辰的评论

‘嗯。’

嗯是什么意思？怀时闭了闭眼，觉得没劲，删掉了那条朋友圈，顾辰的微信就发了过来

顾辰：出发了？

怀时：嗯。

顾辰：那你找好学校了吗？

怀时：找好了，还有一个月才开学，先找住的地方比较重要

顾辰：那你去了住哪里？

怀时：我妈朋友家

顾辰：我还以为你们住酒店

怀时：没钱，睡了

顾辰没再回消息，怀时关了锁屏隐秘的呼了口气，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梦里回到了刚刚上初中的时候，开学第一天站在烈日下听校领导讲话，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安排，到现在这些东西已经渐渐被淡忘了，突然在梦境里被提起，怀时睡得很不安稳

“怀时，醒醒了，咱们到了”

怀时睁开眼，冷静地看着父亲，怀启正微笑着拿下行李

“饿了不？”

怀时摇摇头没说话，拎起自己的包就要走，然后看见拿着两个行李的爸爸犹豫了一下，怀启正赶紧拿起来笑着催促怀时

“走啊，爸来拿”

怀时什么也没说抬腿往外走，临近正午，他们先去了妈妈朋友家安置，对方家里有个大她一级的女孩，跟她同校，开学上高二，她有个弟弟上初一

“一宁快进来快进来，哎呦，小悦，小宇叫人”

怀时的母亲，方一宁，拉着怀时，对面的女孩先打了个招呼，怀时礼貌性的轻轻开口

“叔叔阿姨好”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对面的女孩长得很漂亮，颇有兴趣的打量着她，怀时并不躲闪

“咱们去吃饭吧，我们家老艾定了位置”

两家商量好去了饭店，怀时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吵，烦，可能是大人自以为是的“理解”，竟然让三个孩子打一辆车一起走，怀时想都没想拉开了副驾驶坐了上去，路上后座的女孩探过头来

“你好？我叫艾卓悦，我弟弟叫艾卓宇”

怀时公事公办的微微一转头

“怀时”

“哎？你的名字很特别啊，咱们俩是校友，我比你大一岁，你学习怎么样呀？”

“一般”

“没事没事，我也一般，那……你喜欢什么？你追星吗？”

“不”

怀时并没有聊天的欲望，但是礼貌和妈妈的面子加持，她不得不回应，艾卓悦坚持不懈的找着话题，怀时就一句一句不软不硬的敷衍着

终于到了地方，她率先扫码付了车费，然后推门对司机说了句谢谢，关上车门决绝的转身就走，长辈那辆车已经到了，怀时拿着手机结束支付界面然后抬眼

“哎呀～小时这孩子看着真稳重”

怀时没什么表情，艾阿姨的夸奖在她看来更像是一句嘲讽，她想这样吗？如果真有人敢问，怀时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告诉对方

想你妈

两方家长都推让着点菜，怀时眼看着快推到自己这里了，站起身来轻轻拉开椅子

“我去买喝的，叔叔喝酒吗？”

艾叔叔愣了一下，然后笑开来

“喝，我跟你爸爸喝两口”

“好，阿姨果汁可以吗？”

“可以可以”

怀时看向姐弟俩

“要喝什么吗？”

艾卓悦站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你拿不了的”

怀时点点头，没说话走了出去，点了饮料，最后思索了片刻

“可乐，谢谢”

如果艾卓悦没看错，怀时是想要酒来着，她挑了挑眉

“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冷吗？”

“是”

怀时懒得解释，艾卓悦一笑

“你怎么这么好玩”

“你和艾卓宇的饮料，麻烦你拿吸管，我确实拿不了了”

她拎着剩下的喝的等着艾卓悦拿了吸管往回走，把饮料酒水放在圆桌上，大人们已经点好了菜

“怀时还习惯吧？咱们这边没你原来住的地方好，但是也不赖”

怀时刚刚拉开易拉罐，二氧化碳破出来的声音发出轻响，掩盖了她轻叹的声音

“我刚回来没多久，过一阵就习惯了”

对于长辈她没那么不识抬举，尽量用句子回答，所以方一宁和怀启正也不担心怀时惹什么事

“这孩子真好，怀时学习怎么样啊？这边可能比你原来学的难一些”

无所谓，怀时想学就什么都能学会，她不想，谁也强迫不了，方一宁深深了解这一点，因为初一的怀时因为不接受新环境考了一年的倒数第一，初二的怀时因为一个代课老师过激的言语考了第一名，这都取决于怀时想不想

“学习不好，这边可能还要适应一段时间”

怀时想也不想扔出了一个答案，其实挺敷衍的，但这跟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这里的大人都知道怀时的中考成绩，满分七百五，怀时七百二，她说学习不好

“啊……啊哈哈，小时太谦虚了，来来，吃菜，饿了吧”

怀时嗯了一声，其实不饿，但她为了结束话题还是吃了口东西，没吃多少就饱了，拎起易拉罐喝了口饮料，她想挂耳机，但不太礼貌，所以忍住了，给白晴双发了个消息告诉她自己到了

半晌，忍耐过了限度，怀时拎着易拉罐上饭店门口找了块石头半倚着放空，阳光太灼人了，但她没有伸手去挡，热量传遍全身，没有任何波动的散出去，果然

在哪儿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