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公子

祝鸢第一次见到方多病，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她和李莲花驾着莲花楼路过一处山道，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边蹲着一个人，举着一把破伞，狼狈得像只淋湿的鸡。

李莲花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说

李莲花“停车。”

祝鸢勒住缰绳，莲花楼缓缓停下。

那个蹲着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出身——虽然此刻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那股子矜贵劲儿还在。

方多病“喂！”

他冲他们喊

方多病“能不能捎我一程？我的车坏了！”

李莲花靠在车门上，懒洋洋地说

李莲花“萍水相逢，不好吧？”

方多病“我付钱！”

李莲花“付钱？”

李莲花挑眉

李莲花“多少？”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晃了晃

方多病“够不够？”

李莲花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那人，忽然笑了

李莲花“上来吧。”

那人上了车，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车厢里，东张西望地打量了一圈，啧啧称奇

方多病“这车有意思，谁造的？”

李莲花“我。”

李莲花递给他一块干布

李莲花“擦擦。”

那人接过布，一边擦头发一边自我介绍

方多病“我叫方多病，方是方圆的方，多是多才多艺的多，病是……咳，反正你们叫我方多病就行。你们呢？”

李莲花“李莲花。”

祝鸢“祝鸢。”

方多病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祝鸢身上。

方多病“祝鸢？”

他念了一遍

方多病“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祝鸢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多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

方多病“姑娘怎么不说话？”

祝鸢“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多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方多病“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多病“李莲花，你这朋友有意思！”

李莲花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咳嗽起来。

祝鸢立刻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背。

方多病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

他是天机山庄的少主，自幼习武，眼力极好。他一眼就看出来，祝鸢这随手一按，内力绵绵不绝地渡过去，竟是在给李莲花压制体内的什么……

方多病“你中毒了？”

他脱口而出。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李莲花“方公子好眼力。”

方多病皱起眉头，走过来，伸手搭上李莲花的脉搏。片刻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方多病“这是……碧茶之毒？”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多病“你怎么会中这种毒？”

李莲花没有回答。

方多病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几变。

方多病“李莲花……李莲花……”

方多病“我想起来了。十年前，四顾门门主李相夷，在东海一战中……你就是李相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祝鸢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依旧平静，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

李莲花“李相夷已经死了。”

李莲花“我只是李莲花。”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李莲花，又看了看祝鸢，最后叹了口气。

方多病“行，李莲花就李莲花。”

他一屁股坐下来

方多病“反正我今天是赖上你们了，你们去哪我去哪。”

李莲花挑眉

李莲花“方公子不是要付钱？”

方多病“付！”

方多病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

方多病“再付一锭，够不够？”

李莲花笑了，把那锭银子收起来，放进袖子里。

李莲花“够。”

祝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叫方多病的人，好像没那么讨厌。

那天晚上，雨停了。

方多病坐在莲花楼的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祝鸢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递给他。

祝鸢“喝。”

方多病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方多病“你这人，”

他龇牙咧嘴地说

方多病“怎么连句话都不多说？”

祝鸢在他旁边坐下来，望着月亮，说

祝鸢“没什么好说的。”

方多病“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

方多病不服气

方多病“你是哪里人？师从何人？为什么跟着李莲花？你们怎么认识的？”

祝鸢沉默了一会儿，说

祝鸢“东海捡的。”

方多病“捡的？”

方多病愣住了

方多病“你捡他？他？李相夷？”

祝鸢“他叫李莲花。”

祝鸢纠正道。

方多病怔了怔，忽然笑了。

方多病“对，李莲花。”

方多病“你捡的。”

他转过头，看着祝鸢。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像一块白玉。

方多病“祝鸢，”

他忽然开口

方多病“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一直在骗你？”

祝鸢转头看他。

祝鸢“什么意思？”

方多病“李相夷是什么人？十年前四顾门门主，武林第一人。”

方多病压低声音

方多病“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跟你一个小姑娘到处流浪？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祝鸢看了他很久。

久到方多病有些发毛，她才开口。

祝鸢“他骗我什么？”

方多病被问住了。

祝鸢“骗我钱？”

祝鸢“我没有钱。骗我色？他长那样，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骗我武功？他比我高，用不着。”

方多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祝鸢“所以他骗我什么？”

方多病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方多病“你说得对。”

方多病“他骗不了你什么。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祝鸢摇摇头，没有再说。

过了很久，方多病忽然开口。

方多病“祝鸢，你们让我跟着吧。”

方多病“我也想看看，李莲花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变的。”

祝鸢转头看着他。

月亮底下，这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祝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