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花姐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
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台后面站着花姐,负责导购迎宾,温酒收银。
花姐像是从抖音里走出来的女子,肤白貌美大长腿,眼大腰细小短裙,美得有些失真。
因为这个缘故,酒店生意好到爆棚,翻台率长年居高不下,如果没有提前预约,几乎不可能有座。
此刻,靠窗的四角方桌上,有两个年轻人,正在举杯对饮。
能坐上这个位置,肯定都是有VIP卡的常客。
尽管他俩衣衫不整,须发凌乱,动作夸张,表情多变,旁若无人的模样,像极了短视频里,穿着吊裆裤、唱着土嗨神曲的UP主。
忙成陀螺的掌柜,也要时不时的瞟上两眼,随时听候召唤,有任何需求,都要尽量满足。
但是今天,这两个年轻人似乎有些过分。
一顿午餐,足足吃了两个时辰。
客人全部散场,他俩还意犹未尽,又拉着花姐,一起喝了七八两。
这倒无妨。
在生意场上,老板娘陪客人喝点酒、聊个天,也很常见。
只是其中一个年轻人,酩酊大醉之后,竟然趔趔趄趄地,走到柜台旁,然后紧挨着花姐,躺到竹榻之上。
那一刻,他俩的距离,只有0.01厘米。年轻人喘出的粗气,甚至能撩起花姐的上衣。
掌柜的脑瓜,立刻嗡嗡作响,仿佛看到自己的头顶,闪过一道绿光。
酒店身处闹市,堪称小镇CBD,掌柜最喜欢在饭前酒后,向新老顾客分享桃色艳闻,推送各种信息,没想到终有一天,小丑竟是他自己。
他气得浑身发抖,已经握紧拳头,准备找个麻袋,给年轻人套上,不让他活着离开河南。
另外一个年轻人,却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哎呀,阮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
掌柜满脸疑惑:“此话怎讲?”
年轻人解释:“都说叔嫂不通问,阮籍的嫂子,每次回娘家,他都会亲自送行。邻居笑他不懂礼法,他却大声回答,礼法算个啥!”
掌柜面色稍和:“此话当真?”
年轻人拍着胸脯保证:“我叫王戎,来自琅琊王氏,怎么会骗你?高门子弟不要面子的吗!”
王戎当然不会骗他,一整个下午,阮籍都在呼呼大睡,没有任何越轨之举。
掌柜头顶的绿光,这才慢慢散去。
此后,阮籍每次酒醉,都会睡在花姐身旁。掌柜和客人,也都习以为常,不作他想。
古往今来,与人妻亲密接触,能做到如此坦荡的,恐怕也只有阮籍一人吧。
贰
图片
东汉末年分三国,烽火连天不休。
孙策遇刺身亡后,周瑜和鲁肃,合伙建议孙权:“老二,啊不,老大,咱们人多地广,兵精粮多,何必听命于曹贼,干就完了!”
一个不想把集团做大做强的BOSS,不是一个好将军。孙权当然不想趋附于人,立即愉快地做出决定,占据江东,与刘备和亲,吴蜀抱团,对抗曹营。
曹操探得消息,连忙修书一封,向孙权抛出橄榄枝,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共(wei)辅(ji)大(suo)汉(yong)。
这便是著名的《为曹公作书与孙权》,执笔者是曹操的御用写手、“建安七子”之一阮瑀。
而阮籍,正是阮瑀的次子。
虎父无犬子,阮籍天赋异禀,聪明过人,八岁便能作文,且专注力无人能及。
当身边的家长,还在呼吁国家出台措施,防范孩子沉迷游戏时,他却能关起门来读书,几个月足不出户。
只是阮瑀早亡,阮籍从小失去依靠,缺乏管束,喜欢抽烟喝酒烫头,变得不羁放纵爱自由。
经常游山玩水,终日不归,得意之时,更是忘乎所以,要么仰天长啸,要么放声大笑,一架破琴,可以弹上通宵。
邻居们都在身后指指点点,这娃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魔怔了?
刚刚还是全村的希望,顿时又成了读书无用的反面典型。
幸好有个族兄叫阮武,在清河做太守,很喜欢在朋友圈里,分享阮籍的诗文,还会配上叹服的表情,称家里的这位兄弟,一定会大有出息,甚至会超过自己。
风评立即发生反转,都说阮籍是个奇才,当然可以不走寻常路。
果然,舆论的导向,往往都是由少数人在掌控。
荥[xíng]阳境内的广武山,是楚汉相争的古战场。
阮籍曾到此登临观览,发出过一声长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这是一句名言,鲁迅和***都引用过。
但其中的“竖子”,究竟是指刘邦、刘备,孙权、曹操,还是司马懿、司马昭,至今无人知晓。
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句话透着一股雄心,还有一股傲气。
可见少年阮籍,也和其他读书人一样,希望能建功立业,声显名彰,“王业须良辅,建功俟英雄”“岂为全躯士,效命争战场”。
只可惜,他的万丈豪情,很快就泯灭于乱世之中。
图片
图片来自网络
叁
图片
魏明帝曹叡驾崩后,八岁的太子曹芳继位。
曹爽和司马懿共同辅政,两人抢地盘,分蛋糕,争斗不休。
很多名士贤能,都在党派相争的漩涡中,成了牺牲品。
阮籍觉得,这一届政府,配不上他的才能。
他很郁闷,也很灰心,终日饮酒买醉,不问世事。
太尉蒋济,素闻阮籍大名,专门向秘书王默打听:“阮籍在民间评价极高,有没有雇佣水军,刷量控评的可能?”
王默当场否认:“阮籍德才超群,绝不是流量小生。”
蒋济非常高兴,决定把阮籍招入太尉府。
阮籍听说后,连夜写下一封《奏记》,称自己丑陋且猥琐,才疏又学浅,只适合锄地耕田,没有大腕的才气,却有大腕的脾气,实在不宜进入体制。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亲自把信送到太尉府,托门人转交给蒋济,然后就返回了乡里。
蒋济以为他到洛阳,是准备入府就职,没想到打开《奏记》一看,满篇都是搪塞之言,顿时勃然大怒,把王默骂得狗血喷头:“老子信了你的邪!赶快让阮籍到岗,否则你也给我滚蛋!”
王默气到无语,只好电话加微信,语音加视频,连哄带骗,好话说尽,希望阮籍能尽快到任。
乡亲们也出言相劝:“不孝有三,无编为大。这么好的机会,千万不能浪费。”
阮籍无奈,只好勉强答应,前往洛阳就任。
但是还没有熬过试用期,他就请了一个长长的病假,以非暴力的方式,自动离职。
不久,曹爽又相中了阮籍,召他为参军。
阮籍以身体尚未康复为由,再次拒绝了大将军的盛情。
一年后,洛阳发生震惊朝野的“高平陵事变”,曹爽被诛,司马懿掌权。
亲朋好友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夸赞阮籍有眼光、有远见,能够提前预判风险。
阮籍只是一脸苦笑,不做任何争辩。
其实,他并非圣贤,又怎么会有先知先见。
不愿意为曹爽效力,是因为在他的身上,阮籍看不到任何希望。
战士食糟糠,贤者处蒿莱。
歌舞曲未终,秦兵已复来。
——《咏怀·其三十一》
不优待战士,不重用贤者,只顾奢华淫乐,魏国必然会衰败没落。
肆
图片
司马氏上台后,为了把持朝政,掌控绝对权力,不惜党同伐异,意见相左者,一律封杀禁言,才高名重者,强行胁迫入职。
阮籍也未能幸免,先后担任司马师、司马昭的从事中郎。
身为近侍官,他每次和司马昭交谈,都只说地理天象,宇宙洪荒,从不议论时事,也不评价官员。
司马昭有些纳闷,便指示钟会,备上好酒好菜,对阮籍进行试探。
席间,不论钟会问起何人何事,阮籍永远都只说一句话:“我干了,你随意”,很快就烂醉如泥。
钟会问了个寂寞,司马昭却感觉非常踏实,认为阮籍守口如瓶,小心谨慎,是个可信、可用之人。
然天下之至慎者,其唯阮嗣宗(阮籍)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尝评论时事,臧否人物,可谓至慎乎!
——李秉《家诫》
对于识人用人,司马昭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为官长,当清,当慎,当勤”,且在这三者之中,他最看重的,就是“慎”。
阮籍的表现,简直太合他的胃口。
从此,司马昭与阮籍格外亲近,整天待在一起,不着边际的谈天论地。
甚至,他还想与阮籍联姻。
阮籍不好当面得罪,只得餐餐饮酒,天天喝醉,根本不给提亲人开口的机会。
两个月后,司马昭才知难而退,无可奈何地苦笑:“这个酒鬼,由他去吧!”
至于日常工作,他从来不监督、不催促、不考核,任由阮籍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阮籍的任何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司马昭都会答应。
“我曾经游过东平,很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想到那里去当个太守,不知是否合适?”
“合适合适,必须合适。”
阮籍便骑着一头小毛驴,孤身一人,前去上任。
图片
图片来自网络
伍
图片
赶到东平后,他拆去府衙围墙,让所有官吏,都在同僚和百姓的监督下办公,同时精简法令,宽以待民,只待了十天,又赶回了京城。
是的,阮籍就是玩儿。
但他玩得很出彩,在两千年前,就能想到阳光政务、简政放权,的确够大胆、够超前。
难怪狂人李白,也对这位潇洒的阮太守,顶礼膜拜:
阮籍为太守,乘驴上东平。
判竹十余日,一朝化风清。
听说步兵营的后厨中,有美酒三百石,他又屁颠屁颠的找到司马昭:
“俺想当个步兵校尉,你说中不中?”
“中!”
阮籍又来到步兵营,天天和刘伶醉在一起,日出而起,日暮不息,什么工作规则、上班纪律,全都不用顾忌。
即便无意仕途,他也格外珍惜这份美差,在这个岗位上待得最久。“阮步兵”的称号,正是由此而来。
这应该是职场自由的天花板了,一直被仰望,无人追得上。
直到500年后,才出现一位阮籍唐朝分籍,也是因为贪图美酒,拼着老命都要调入太乐署,最终如愿以偿。那个人叫王绩,是王勃的叔祖父。
公元263年,司马昭在对蜀作战中,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魏元帝下诏,要加封他为相国、晋公。
司马昭一面“百般推辞”,一面又动员幕僚,让他们多写、快写《劝进表》,典型的“又当又立”。
阮籍也接到了任务,但迟迟不见交稿。
司空郑冲,派人快马加鞭,赶到步兵营,想一看究竟。
果然不出所料,阮籍正趴在酒桌上,鼾声如雷。
等到日上三竿,他才悠悠醒来,然后以手蘸酒,在桌上涂出初稿,下人逐句誊写,只字未改,却言辞清新,激昂豪健,被时人誉为神来之笔。
《劝进表》写成后不久,阮籍便病逝于洛阳,时年五十四岁。
陆
图片
阮籍在文学上的成就,毋庸置疑。
他是建安以来,第一个大量创作五言诗的文人,代表作《咏怀八十二首》,更是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政治抒情组诗的先河,晋朝左思、陶渊明,唐代陈子昂、李白,都受其影响颇深。
但对于他的气节和风骨,却有些许争议。
首先是他与嵇康的对比。
一般认为,在“竹林七贤”中,阮籍排在首位,嵇康次之,两个人常常被拿来比较。
嵇康性情刚烈,敢怒敢言,坚持不与朝廷合作,最后杀身成仁。
阮籍没有这么决绝,不仅做了司马昭的幕僚,还为他写下《劝进表》。
有人说,阮籍是个懦夫。这个结论略显草率,也有失公允。
魏晋乱世,天下多变,名士很难自我保全,他不得不有所取舍,也有所妥协。
因为说话谨慎,处事周全,阮籍备受司马昭器重,但越是这样,心里越是煎熬: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
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咏怀·其三十三》
他经常独自一人,驾着马车,在崇山峻岭中,肆意狂奔。行至悬崖断壁、无路可走之处,他便放声大哭,眼泪流尽后,再原路折返。
这便是“穷途之哭”的出处。
车至末路,尚可回头。人遇穷途,哪里还有转机?
阮籍有一篇著名的《大人先生传》,可以看作他的政治宣言:
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於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褌中乎?
一群虱子钻进裤裆里,躲在深缝中,藏于坏絮间,以为寻到了好去处,等到大火烧山、城池被毁,直至死于其中,都不敢离开半步,还洋洋得意,夸自己循规蹈矩。
世间所谓的君子,便是这裤裆中的虱子。
如果不想成为虱子,那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像嵇康,死得痛快,要么做阮籍,活得痛苦。
从这个意义上说,阮籍和嵇康,本质并无两样,都是反礼教的斗士,只不过形式不同,结局各异。
图片
图片来自网络
柒
图片
还有对他放浪行为的质疑。
初唐年间,王勃在《滕王阁序》里,曾写下“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言下之意是,即便生不逢时,也不应该放任自流。
王勃终究是太年轻啊,虽然受过一些小挫折,依然豪情满怀,壮志飞扬。
他哪里知道,生逢乱世,人如蝼蚁,命如草芥,那些荒诞不羁、狂浪无行的举止,都是阮籍不得已而为之。
洛阳有个美丽的小姑娘,尚未出嫁就英年早逝,阮籍与她非亲非故,没有任何交集,却跑到灵堂之上,哭得撕心裂肺,如丧考妣。
阮籍母亲去世时,他还在与人对弈。对方想提前结束,他却非要分出胜负。
待一局终了,他又豪饮两斗,继而嚎啕大哭,吐血数升。随后几天,先喝酒后吐血的动作,一直在循环往复。
等到母亲下葬之日,他已经形销骨立,拄着拐杖才能站起。
是真性情,自有悲悯之心。若真孝顺,又何用吃斋守灵。
对于阮籍来说,行为与思想,言论与品性,并无绝对关联,看起来潇洒恣意,骨子里却早已鲜血淋漓。
但诸多卫道士,总是对阮籍横加指责,认为他徒负盛名,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弃圣背贤,对时俗放荡、世风日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们甚至觉得,西晋贵族子弟,骄奢淫逸、醉生梦死,都是仿效阮籍所致。
这个锅,阮籍表示不背。
放浪形骸也好,惊世骇俗也罢,都是他远离是非、躲避灾祸的伪装,也是他嘲讽伪君子、反抗假道学的武器。
一切行为,都是有其强大的精神内核。
而那些盲目跟风之人,不过是以解放个性为由,行颓废纵欲之实。皮囊之内,空无一物。
一个是风流,一个是下流,一个是太空漫步,一个是街头跑酷,岂可同日而语。
对此,阮籍或许早有预见。
儿子阮浑成年后,也想加入竹林名士的队伍。
阮籍赶紧打住:“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
阮咸已在其中,你就不要瞎起哄了。
嫌老阮家人多是借口,担心沦为笑柄才是真。
毕竟,不是每一个大胆狂放的小年轻,最后都能修炼成贤能。
至于后世画虎类犬的那群人,阮籍若是泉下有知,应该会一声冷哼:“没有爷的深度,还想浪出爷的高度。图样图森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