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四十九)

“琅嬅，醒醒，快随我来。”有声音在脸侧低语，“带上你的朋友。”

琅嬅挣扎着起身，惊恐地发现周围几乎所有魂力都消失了。四处地面塌陷，一些破碎的尸体嵌在石缝中，身上的黑袍几乎被扯成布片。他们中的一张女人的面孔正对着琅嬅，浅棕色的眼瞳呆滞凝固。又是一个陈琳。琅嬅伸手扶了一把蹒跚起身的白辰微。“发生了什么事？”她望向站立在一块凸起岩石上的幽泽。

“火源的一枚黄金瞳孔破碎了，冲击遍及整个大陆。”地源一度王爵手指摩挲着下巴，“我刚好路过，便设法进来躲避。他们的法阵在这股力量中破碎，抵挡了大部分原本应该落在我们身上的反噬，所以，他们的状态就不是很好了。”

“普通民众呢？”琅嬅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你真是糊涂了。”幽泽歪过头，样子很调皮，“这种冲击只针对魂术使用者，而且越强大的受到的反噬越强。其实我就算不进入这个阵，它的庞大力量也足以掩盖我的存在了。当然，进来更安全。”

进来更安全。琅嬅搜索着眠霜的魂力，没有发现分毫。他们是死了还是逃走了？琅嬅只觉得讽刺。白银祭司煞费苦心弄出来的武器成了我们的庇护所，不知道这个消息返回后，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恩约和眠霜。

“我们得快点上去。”幽泽催促，“黄金瞳孔被摧毁发出的余波会反复涤荡世界，我们得寻找避难的场所。”

避难。这个词令琅嬅无限怅惘。

一切都变得糟糕起来，诸多的死亡让和解彻底变为不可能。来自风源的避难者和水源本土的居民发生了剧烈的冲突，每天都有死亡和流血事件发生。在神族大长老死后的第四天，水源神族剩余的世家大族们召开了会议，一致宣告延续了近六千年之久的亚察联盟解散，以便消除各自的冲突对付外敌。在这种情况下，神族和祭司的矛盾彻底消亡，所有人都将宗教信仰放在了行为准则的第一位。

白银祭司的目的达到了。琅嬅解下一个被吊死的避难者孩童，注视着积满松软雪花的原野。如今的野外除了寒鸦，已经看不见任何其它鸟儿的身影。

“它们都飞去南方避难了。”幽泽跳下台阶，“北方会越来越冷，甚至连风源的那些魂术师都难以忍受。”

末日近在眼前，这几日尤胜。琅嬅看着土地在一度地爵的手指下蠕动，掩盖住尸体。“你是打算去火源吗？”

“可惜迟了。”幽泽眯起眼睛，“也许是他发现了梦境的企图，才会提前动手。哦，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陈诺。琅嬅犹豫了许久，也没把这个名字说出口。早在数年前，陈诺就向他公开了自身的意图，以及他所携带的使命。看来我还是理解错了命运的走向，以及他的心思。“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摇头，没有任何悬念。“十二颗黄金瞳孔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平衡，每一颗都维持着魂力的某项特质，如同自然界中的元素一样，缺一不可。如今，其中的一颗遭到毁灭，它的那部分负担势必落到其他瞳孔之上，加剧这种颓势。”

“也就是说，其他的瞳孔会在没有外力的影响下逐渐崩溃？”

“这正是最可怕之处，可惜我没能阻止。”冷风吹乱了幽泽修剪整齐的短发，“如果再有一颗瞳孔被摧毁，就正式拉开对世界审判的序幕了，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审判。”

审判……一切都正对预言，包括水源神族的命运——她因一个女人诞生，也因一个女人灭亡——这一切都成为了事实。天空在琅嬅眼中黯淡下来，混成了苦胆的颜色。

“琅嬅！”白辰微的声音顺着风飘来，身后跟着叶宇飞和许东等人。风雪席卷过几人，将他们的脸色吹成潮红。

“他是谁？”

“地源一度王爵……”琅嬅说道，白辰微立刻显出戒备的姿态。

“认识一下，幽泽。”孩童外表的男子傲慢地伸出手，“很快，头衔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头衔原本就一文不值。”白辰微接话，却没有打算去握他的手，“被当做弃子后更是如此。”

“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如临大敌？”幽泽的反问让白辰微无话可驳。

“感谢你的坦诚。”前二度水爵不情愿地和敌对者和解，接着，他把脸完全偏向琅嬅，“他好多了，琅嬅。只是……前几天，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种感觉……”

“黄金瞳孔碎裂了一颗。”幽泽解释，引起一阵唏嘘。

“如果……我说如果……”叶宇飞欲言又止，他在观察众人的态度，确认无误后才迟迟开口，“黄金瞳孔全部破碎，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幽泽微笑，“也不想知道。我可没经历过末日，也许，你可以试试。”

“你太抬举我了。”‘磐石’回敬。

白辰微的私宅是一处坐落在起伏山丘中央的砾石建筑，八座屋子经由许多回廊连接在一起，回廊两旁爬满藤萝和蔷薇枝。它们的四周，是大片葡萄园和薰衣草田地。“墨姬和瑀德都很喜欢它。”前二度水爵伸手拂过结满冰壳的园门。红砖砌成的门楣上，浮雕已经被时间磨蚀，斑驳不清，“我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欣赏它的美丽。”

尽管过去有着许多不和，琅嬅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会的。”

“借你吉言。”白辰微无奈地勾起嘴角，“即使只有一天，我也心满意足。”

他就和这天气一般丧气。琅嬅抬头看着天空，发现高处的风更加猛烈了，就像是某种失控的魂术在那里引发爆炸——条条气流形成漩涡，仿佛无数无瞳的眼眶相互拥挤、堆叠。它们几乎布满整个北天，密密层层，给人一种恐怖的怪异感。

“风源的白银祭司也拼了。”幽泽突然冒出一句，“可是这样会带来可怕的极寒天气，北方……北方人会很痛苦。”

他知晓未来吗？琅嬅望着他。场景在转换，冰天雪地逐渐化为炉火熊熊。

“你回来了，琅嬅。”白有苏正和小圆子嬉闹。看见琅嬅就像顽童遇上家长，手忙脚乱地藏起被冰挣裂的茶杯，“事情还好吧？”

“没有水源神族了。”琅嬅只觉得口中酸涩，“但是，我们还有彼此。”

接下来的数日，他们在此渡过。农庄中的生活异常平静，物资的丰厚，足够他们坚持数年。但是，琅嬅却担心外界日益猛烈的风雪，将引发更多的混乱。

新的清晨在灰蒙蒙的雪雾中到来，仆人们准备了丰富的早点，让琅嬅想起从前父母在世的岁月。白辰微以及其他青壮年的男人出去巡视了，还没有返回，他们的早餐在玻璃上模糊出一片迷离的水迹。幽泽起得比较早，吃完后不知去了哪里，白有苏则和小圆子坐在一起，玩弄着杯子里的牛奶。

琅嬅，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什么也不做吗？她看着窗外纷繁的雪花仿佛绒毛般层层堆叠。这些积雪已经有三尺厚了，那么往北的状况就更加糟糕。木头房屋很快会因为无法支撑积雪重量倒塌，而人们在寒天中赖以生存的牲畜也会大批死亡。

饥荒……会向整个大陆蔓延……

“琅嬅，白辰微有事。”白有苏突然停下嬉闹，他站立起来。

“怎么了？”琅嬅放下杯盏，白有苏神色紧张的望向自己。

“我的手串在发光，里面有几颗宝石原先是他魂器上的，被我收了起来，前几天白辰微发现它们可以联系……除非情况紧急，否则他绝不会使用这种方式联系我。”

“可以定位吗？”

摇头。“我的手串只能一段路一段路判断，不能直接获悉准确位置。”

“那我先走了，免得误事。有苏，你看好这里。”琅嬅离开前，不忘嘱咐安全。

屋外的风雪直吹得人眼睛发痛，琅嬅一边走一边判断手串光芒的强弱，保持朝着最强的方向前进。她离开庄园，朝着西北方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进入一片长满椴树和栎树的茂密树林。这里的地势逐渐向上倾斜，大约三公里后，山势突然拔起，向上绵延数百米。孤独的山脊有一段跳出茂密的树冠，出现在灰色的雪雾上方。

在那边。琅嬅突然止住脚步，然后折向偏东的方向。走出不到五十步，第一只魂兽的尸体出现在前方林中的空地间。

那是一只巨大的兔齿兽，除了牙齿很像兔子以外，其他的部分和野牛别无二致。虽然它的魂力等级只算中等，但却是所有魂兽中数一数二的暴脾气，极易攻击靠的太近的人和其它野兽。

她略微的检查了尸体，这不是白辰微干的，有其他人。贯穿性伤口……这更像是……琅嬅抬起头，前方的景物因为密集的雪花模糊不清，但黑魆魆的影子预示着还有其它尸体。

另一只魂兽倒毙在大椴树的树根前，躯体柔软地挂在隆起树根的中段上，全部的伤口就只有锥穿头颅的一个血洞。琅嬅再次加快速度，几乎在风中滑行，她的身影，已经与风雪融合一处。更多的魂兽死尸出现在雪地上，绝大部分都很完整，但有那么几只，仿佛被割去了肌肉，空余骨架。

手串的光辉几乎和死灵镜面的一样强烈。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条深长的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