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三十六)

黑暗可以吞没一切，也可以遮掩一切。

这个庞大无比的地下洞穴中，每个人都小心地隐藏着自己，不敢露出一丝踪迹。琅嬅清楚，此刻在外观望的眠霜一定成了瞎子，这一点在他捕捉陈琳的视线，进入保密局蓉站天花板这个盲区时便已知晓。陈诺，你这么做，恐怕不仅仅针对风源吧？不知道，外面的那两匹瞎马，能不能沉住这口气。

因为眼睛完全派不上用场，而魂力波动又被压制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琅嬅只得用手，向前向后小范围摸索。右边后侧是柔软的沙土，而左边前方，则是坚硬带有棱角的岩石，如同鳞片般层层披覆。龙鳞漆。琅嬅突然意识到，白有苏正挡在自己左前侧，以身形作为防具，保护着自己。

感觉到触摸，白有苏下意识反握一下，以回应琅嬅。

他们选择站在了正中偏南的一个角落，凭借领域，琅嬅确定了陈诺的位置，就在自己的对面远处。风源的人应该会在另一边。他集中精神试图感知那里的细微动向，终于有了一丝收获。这是个最简单又最直白的判断方法，虽然无法区别谁和谁，倒是能确认大致方位。

倒是白辰微夫妇……他们现在的魂力几乎无法捕捉，仿佛已经脱离了已知的魂术体系。

绿光忽然闪烁，吸引大群扑火的飞蛾。‘砰’地一声，沉重的‘死灵镜面’竟然如一张纸片飞了出去。他们竟然让恩约和眠霜使用白辰微的天赋和魂器。琅嬅不由得握紧手指，遍体生寒。也因为操纵的是傀儡，那两个家伙才能肆无忌惮地暴露位置，吸引目标。

风源的人飞速移动，他们的身形在镜面幽然的绿光下划过，如同缥缈的磷火。此刻，他们正忙着掩藏自身的存在，朝着各个角落分散。琅嬅看见了巴雅尔阴沉而过的身影，以及林毅依旧欢乐的吃瓜演戏看戏，不知忧愁的面庞。

唯独没有额尔德尼琪琪格。

她藏起了身影，藏起了魂力，却不能藏起思想。琅嬅闭上眼睛，搜索着属于萨满教主的灵魂姿态。

他听见了许多声音，来自心的声音。

不对，这件事不对……明明说好的，这个消息准确无误，为什么……

还是……这是你们设下的圈套？

你，或者是你们的白银祭司，联合火源，地源给我设下这个圈套。

但是陈诺是从何获悉这个消息的，他不是被通缉了吗？

还是，一切从开始就是假象……

额尔德尼琪琪格的思绪让琅嬅惊讶，联想到最近的种种迹象，她有了个可怕的猜测——是白辰微把水源的内部动向传递给额尔德尼琪琪格的。可是，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却不躲避的白辰微夫妇伫立在洞穴中央，黑黢黢如同鬼影。终于，额尔德尼琪琪格无法忍耐地底的黑暗和压抑，走出雅丹猎杀者围城的保护圈。“水源的二度王爵与夫人，我此行目的只是为了获得‘她’而已。”她指指巴雅尔肩头已经不再呻吟的‘陈琳’，“既然现在目的已经达成，我便可以放过你们，只要你们不去帮助他。”

琅嬅清楚，额尔德尼琪琪格的‘他’指的是陈诺。

依旧没有回应，萨满女教主脸上的错愕被‘死灵镜面’的反光映照得清清楚楚。

“二度王爵白辰微？”

“别叫了，你就是再叫一千遍，他也不会回答你的。”一直沉默于角落中的陈诺，突然轻轻接过话题。

“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意识。我觉得你真的有点儿……有点儿……那个字我不说了。”笑容突然变得张扬起来，陈诺的嗓音在黑暗中散发着奇妙的魅惑，“制造出雅丹猎杀者的人，竟然会忘记创造他们的根本。”

额尔德尼琪琪格的脸色慢慢冷沉，笑容从她嘴角隐去。“你还知道多少？”

“不多，所有你想知道的，你心头的疑问，以及……你不想给我们知道的。”

微微磨牙的声音，萨满教主没有接话。

“你知道的绝大部分有关水源的秘密，应该是白辰微差人传递给你的吧？用来……交换三十多年前那份合约的内容，我说的对吗？”陈诺不紧不慢地陈述，泰然得像是参加一场舞会，“你一开始只是抱着试探的态度，把那份合约中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传递给他，其中就包括侵蚀者身份的由来，以及凝腥洞穴部分禁区的秘密。没想到，他竟然传递给了你最想要的地宫的布局图，虽然只有一部分，但是你却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希望获得更多。”

“于是，你开始告诉她水源那些被抹去的历史，虽然不甚完整，倒也能满足他的好奇心，尤其是屡次出现在记录中的‘俍孎’。他竟然愚蠢得认为这个人就是琅嬅，处处研究，处处打听，在一些事情上越来越放肆，直到被白银祭司中的一位发现。”

“是嘛，这故事编的真好。”额尔德尼琪琪格矢口否认，但是她的眸子却不自然地跳动着。

“我想，白辰微自已对此也有一些预感了，所以才会对传递信息的人吩咐下‘如果自己死亡，那么计划取消’这个决定。但是数天前的风暴，以及你身边这位巴雅尔的忠诚让这个消息始终没有传递到你的手里。所以，你刚才才会以密语试探白辰微的反应吧？”

笑容维系在萨满教主嘴角，线条僵死而固着。

“可悲的是，白辰微把与己无关的人的天赋和魂器传递出去的同时，却没料到，他的合作对象把他也当成了猎物，通知了火源倾向风源的那位白银祭司，希望能联手击溃水源，至少也要打击倾向水源的那位祭司。但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祭司之间。”

萨满教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环绕在她四周的气流发出如同昆虫振翅般的挫音。

“额尔德尼琪琪格，我在想，你这种为了利益可以舍弃任何的女人，究竟付出了多大代价，才获得如今的地位的。莫非……”

剧烈的震颤打断陈诺的话语，贴近他肩颈部位的空气折射出模糊的虹光。刚刚的攻击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只有模糊的残影彰显着移动的人形。

“教主，我并不清楚那人是赶来报告这事的。”巴雅尔的胸脯快速起伏着。

“此事以后再提，我们现在……”额尔德尼琪琪格抬起头直视陈诺，“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我想我们的一度王爵对付那些擅闯者还不至于太过吃力。”

“哦，是嘛。”琅嬅发现陈诺正微微后退，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从刚才起一直触及附近的墙面，“就我所知，地源一度也在其中哦，他的天赋和风源一度的天赋相当互补，如果，火源再把那只怪兽借给他……风一爵应该很需要你的魂兽，额尔德尼琪琪格，以及你的天赋。”

怒火在平静下积蓄，一拨又一波风刃疾速划破空气，仿佛蜂群般鸣啸。它们撞击切割物体的声音充斥整个空间，如同无数刀剑在四处劈砍。一头巨大的白狼是这一切的起点，致密的气流环绕着它涤荡出层层涟漪。

“看见了吗？以后遇见这种情况要小心。”陈诺语调平和，几乎觉察不到他使用魂力的迹象，“将自己附身于魂兽体内，使用它们的肉体进行攻击，便是额尔德尼琪琪格的天赋‘附灵’……”更强的一波攻击直奔他而去，打断了他略带调侃的话语。

攻击还在持续，琅嬅却发现刚刚还使用裙摆作为防御的白辰微夫妇变得很不正常。白色丝绸——海洋之盾在风刃的冲击下‘哗哗’舞动，不时漏进一两笔，击打在柔软的肉体上。恩约和眠霜怎么了？他们为什么会放弃对白辰微夫妇的控制？

空间持续收缩，比起之前的一蹴而就，此刻的速度完全跟不上陈诺使用魂力的一般情况。剩余的效果去哪里了？琅嬅搜索着每一种可能的情况。她清楚密闭的空间对风源的魂术师们能造成难以承受的迫力，但仅凭这个就想击溃额尔德尼琪琪格，还算是异想天开。

更何况，对方还带着数十个帮手。

又一波攻击扑面而来，比起之前，强度更甚。但是当琅嬅回顾陈诺的时候，却发现，替他撑起气盾的人变成了陈琳。

空间的收缩顿时加剧，而琅嬅觉察到，四周的墙壁开始变得潮湿，仿佛流出了泪珠。

他想干什么？琅嬅突然意识到长江就在附近。

空间收缩在陈诺和陈琳易位后愈发加剧，同时，地面沁水的现象在自己这一侧变得明显。看来他并不想风源过早发现这个连环套。琅嬅注视着蹲伏于地面的异世少年，不甚明显的金色雾气微微笼罩在他周身。

风刃的攻击就在此刻停止。

寂静，将紧张的气氛崩至极限。

额尔德尼琪琪格离开巨狼从沉睡中醒来，所有剩余的雅丹猎杀者全部聚拢在她四周，仿佛围绕蜂后的群蜂。命令以手势发出，数十个模糊的影子在上空飞窜。他们……琅嬅把手伸向白有苏，莫大的恐惧笼罩了这个地底洞穴。

第一分压力如同重锤击打在耳膜上，在脑中荡出昏乱的回声。‘丝丝丝滋滋滋……’数万只蚁虫爬行在骨骼、肌肉和血管中，眼球被使劲往推挤向脑袋，视线在昏暗中模糊，无形的钢条紧箍住胸廓，用力向内压缩。

急促的呼吸间，琅嬅感觉到了白有苏的心跳。白有苏设法保护她，正撑立在上方，抵挡千钧坠力。

他难道不是在针对风源吗？大脑开始充血，意识逐渐模糊。这种情况下最先崩溃的会是我们……“陈诺你住手！”她大吼。

‘啪’不知什么东西折断了，接着是突然减压带来的剧痛，模糊的视线中，洞穴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只容一人穿越的豁口。

琅嬅跪倒在地上，发现风源竟然没有一个人胆敢从那里突围。

细小的声音从外界传来，接着突然落下两个模糊的黑影，唯一可辨别的是，他们身上发亮的箭矢。

“猎神……他们是谁？”黑暗中，有人低语一声。

“陈诺，你究竟想干什么？”接下来说话的变成了额尔德尼琪琪格。

腿脚依然不听使唤，琅嬅半趴在地上，看见陈诺从地面起身，“我想通了，放你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