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很快被清理干净，两个不知名的宫女被送去雨横宫，嫣儿也被拖走，边挣扎边哭喊着求饶。

我让锦书把她的嘴堵上。锦书见怪不怪，做事干净利落。处罚宫女这种事在我宫里并不常见，因为除了锦书我几乎不会和其他宫女有正面交流。但我杖责过不少妃嫔，所以锦书处理这种事得心应手。

大概正是因此，连秦容华也怕我。

锦书退出去后，寝殿只剩我和应福遥。她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变化，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蹭到我身边坐下，像只讨宠的小猫一样趴在我腿上。

我摸摸她的头发：“地上凉，快起来。这么大的寝殿没你坐的地方吗。”

其实一点都不凉。我宫里的陈设用度比凤仪宫还要奢华，冬寒十月也极暖和。

应福遥仍趴在我腿上，抬着头看我。我有一瞬间失神，眼前这张笑脸莫名与三年前重合起来。应福遥被定为下毒凶手，也是这样趴在我腿上哭，边哭边说：“姐姐，不是我。”

当时的我还太弱小，不知道做些什么才能保全我们两个。我知道不是她，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忍着心疼和愧疚摸她的头发，说“我知道”。

我回过神，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来我这不带东西，等会就把你撵出去。”

应福遥笑嘻嘻地起身搂过那个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大碗火腿酸笋汤，一碟烤鸭一碟梅菜扣肉，一盘糖醋鲤鱼，一盆冒着热气的米饭，两个空碗，两把勺子。

汤拿来开胃，烤鸭油光水滑，梅菜扣肉肥瘦均匀，糖醋鲤鱼酸甜可口。

太香了。

我二话不说动手盛了一大碗饭，边盛边用饭勺把饭压实，用心吸了一口各种肉菜混在一起的香气，感叹道：“这食盒保温功能真好。”

应福遥也盛了一碗，给我撕了一个鸭腿，自己夹了几块火腿肉拌汤吃。“宫里没有家常菜，我估计姐姐也馋坏了。”

我沉沦在随便一下筷子都是肉的快乐中：“嗯嗯嗯嗯下次做个红烧肉带过来吧。”

我吃不惯宫里的高端菜系。父亲商人出身，白手起家，后来靠着武功入仕。娘和父亲青梅竹马，虽然不精通琴棋书画这种所谓高雅的艺术，但烧得一手好菜。小时候都是吃娘做的饭菜，一家人其乐融融。

进宫之后我没再吃过家里做的菜了，说实话很难过，不只是为了口腹之欲。宫里的饭菜太冷了，冷得没有人情。

我不会做菜，但应福遥会。

现在我的饭下了半碗，应福遥给我夹了片扣肉，自己撕了一块鸭皮。锦书来通报，说秦容华来了。

锦书看到我在肆无忌惮地吃肉了，但饭菜是应福遥拿来的，她管不着，我就不怕她去皇帝那告状。

我无视锦书怨念的眼神：“请秦容华进来。”

其实我不知道秦容华来我这干什么。她怎么敢来我宫里？她胆子很小，也很怕我。她做的最勇敢的事就是在一群妃嫔背后对我指指点点说我作孽太多老天都看不惯于是让我专宠两年没怀过孕的时候细声细气地替我辩解说“君贵妃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她对我是敬，但并不敢来过分亲近我。

我夹了两块鲤鱼，望向正在喝汤的应福遥。

对了。应福遥和秦容华才是真的关系好。说到底秦容华坚持站在我这边是爱屋及乌，而应福遥才是那个屋。

她应该是第一时间去了应福遥宫里，但应福遥来了我这，她才跟着来我这。

果然，秦容华进来行了礼，看见应福遥，眼圈一下就红了，拉着应福遥的手哭：“福遥姐姐瘦了好些，冷宫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给姐姐送过好几次东西，但我位分低进不去也不知道那些侍卫到底给没给姐姐送去呜呜呜呜……”

秦容华今年好像也是十七，她叫什么来着。我搜肠刮肚地思考，想着能不能说点什么。

应福遥像个温柔的大姐姐微笑着安慰：“好了画阑，没事了。这些年多谢你挂念着，以后有空就多来长生殿，我和姐姐都欢迎你。”

？她来看你为什么要来我宫里？

虽然应福遥直接代表了我，但她俩气氛很融洽我也不好插话，只好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撕下一大条鸭肉边吃边看她俩说。

我和应福遥都是北方人，所以菜量就格外多。虽然已经下了一碗饭，但除了鲤鱼和鸭子看着不太完整外，另两个菜都像没动过。我琢磨着让秦画阑看着我俩吃不太好，于是清清嗓子道：“给秦容华添副碗筷——”

秦画阑抹了抹眼泪：“不用了熹微姐姐”，她转身从一直未作声的宫女手里接过一副碗筷，“我自己带了。”

秦画阑盛了碗饭，看着三菜一汤用力吸了吸鼻子：“失策了，没带勺。”

我给她捞了块笋。

秦画阑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拉着应福遥的手亲切对话：“福遥姐姐我有空一定常来看你，下次你能给我做溜排骨和水煮肉片吗？”

我低头忙着把剩下的梅菜和肉扒到自己碗里：“本宫也可以来一点。”

秦画阑抹了把眼泪：“熹微姐姐你少吃点吧，一顿都比别的妃嫔一天多了。”

“锦书，把秦容华撵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