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

商务车往家开的路上，安静的车厢内，被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张艺兴自己都没来得及抬手挡一下，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手，慢慢转过头，对上蓝枫那双正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目光平平稳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张艺兴知道坏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知道解释也没什么用。

为了不喝苦药，他努力为自己辩解。

蓝枫没有说话，依然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张艺兴被她看得后背不自觉坐直了一些。

他话锋立刻转变。

对上蓝枫的眼眸，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越来越虚。

他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侧过头，把视线移向窗外。

说着，主动地亮出手腕放到她的膝上，等待着审判，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太严重。

蓝枫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像三片初春的柳叶，极轻、极稳地落在他的寸关尺上。

指腹触感先是温的，继而便沉下去了，仿佛要探进血脉的河床里去。

他屏着息，看她的眉峰不动如山，习惯保持表情稳定，不会给病患造成压力，但自己此时此刻压力很大……

蓝枫顺着那浮脉，缓缓地加重了力道，像渔人把网一点点沉入深潭。

过了片刻，那浮象里便透出另一层滋味来——一种滞涩，一种黏腻的拖沓。

仿佛春日涨潮的河面上，漂着许多水草和浮萍，表面看着是轻快的，底下却缠缠绕绕，牵牵绊绊。

浮为表，湿为浊。

“咯噔！”张艺兴此时的心跳，堪比跳舞、运动的时候，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车底。

蓝枫继续诊脉，对他松懈一点都不行，那一缕滞涩，便是那恼人的鼻炎了。

风寒束在表，肺气便不得宣发，本该顺畅升降的清气，堵在鼻窍这狭窄的隘口，化作了清涕，化作了鼻塞时的嗡鸣。

脉管里有了两股力道在拉扯：

一股是表邪未解的浮而有力，像急雨打芭蕉；一股是湿浊内停的濡而缓滞，像深秋的泥沼，脚步一踏进去，便拔不出来。

两种脉象叠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浮而濡”的格局，像一片云，看着轻盈，里头却裹着沉甸甸的水汽。

她终于收了手，指腹离开他手腕的那一刻，皮肤上还留着三个浅浅的白印，须臾便红了回来。

张艺兴还没来得及把手缩回去，蓝枫已经抬手，用指尖在他鼻尖上点了几下，咬牙切齿地说道。

张艺兴捏住自己的两个耳朵，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一只被当场抓住的猫。

蓝枫没有被他那副模样糊弄住。

“……”张艺兴抿嘴，他不是怕疼吗。

即便，他什么都不说，也对他心里的想法一清二楚。

“扑通！”张艺兴跪在座椅上，手放在头上做发誓的样子。

蓝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说起张艺兴的各种不爱惜自己的小毛病，她真是滔滔不绝，越说她越生气。

张艺兴察觉到蓝枫逐渐冒火的眼神，把脑门磕在她软软的大腿上，死死地抱住她的腰，顾不得旁边看戏的小琐和萌萌。

小琐举着相机，犹豫着要不要放下，她看了一眼萌萌，用眼神询问：拍不拍？这么精彩！

萌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先拍着吧”。

张艺兴的声音从她腿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慌张，带着一点求饶。

蓝枫想把他扒拉开，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缠住后的无奈。

张艺兴抱得更紧了，像怕一松手她就会不翼而飞。

蓝枫捏住张艺兴的耳朵，有时候太了解也不好，被他气得牙痒痒说道。

她握紧拳头，真想给他来一套天马流星拳。

可是，看着这张脸跟自己插科打诨，知道他的辛苦和压力，她确实下不去手，还是年轻的时候好，下得去手。

还是，冷战吧，她硬下心肠。

张艺兴听出她语气里面的不耐烦，糟了！谁来救救他！

回到家里，补觉的时候，张艺兴抱着被子躺在蓝枫身边，嘴巴撅得老高，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喝干净的中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

他的手握住她被子一角，盯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了。

蓝枫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转过身来，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没心没肺的张艺兴。

哼！又记了他一笔。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眼睛。

奈何床太舒服，她毫无抵抗力。

被子外面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安眠曲，慢慢地，她也睡着了，呼吸逐渐变得和他同频，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水面的溪流，安静地并排流向同一个方向。

……

晚上，签售会。

张艺兴坐下拿起话筒用中韩双语和大家打招呼。

张艺兴式无语。

张艺兴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要害，他本能地想去摸手机，又意识到手机不在手边，那只手在桌面上悬空了一下，又放下了。

台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像是有人刚捕捉到什么线索。

他欲言又止，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会越描越黑，干脆放弃了，只留下一句。

那语气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认命，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被捕捉。

追蓝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过来，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镜头外的小琐，他也很纠结呀！拍是拍了，但是，还没经过两位当事人的同意。

张艺兴连忙催促着进程，不能再聊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贝追星笑得格外讨打。

签售会正式开始。

张艺兴尽量跟每一位贝壳都多聊两句。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位贝壳回到座位上。

张艺兴拿起话筒，声音还带着签售结束后那种微哑的松弛。

不知道哪位喊道：“香港。”

张艺兴没有犹豫，声音稳稳的强调国家完整性。

结束合照以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追蓝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他冲着观众席上的贝壳们挥手道别。

台下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散开又聚拢。

签售会结束。

但那些被调侃的话还余留在空气里。

张艺兴苦着一张脸，这一次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人哄好呢。

毕竟，自己什么德行，她比自己还清楚，那些毛病改掉一段时间，就会……一不小心又犯了。

人嘛…总要有些爱好。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