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藏书阁。
“火神殿下，您当真要收月丫头为徒？”
“您明明知道，她……”
“嘘……进来说！”
二人对视一眼，抬步走了进去，身体穿过一个结界，门内便换了一番天地——
高大的书架瞬间消失不见，穿梭其中的书童也隐去了踪迹。虚无的空间里，只摆着一方小几，三个矮凳，静得可怕。
“在这里说话，很安全！别人从外面看进来，只会觉得，我们是在藏书阁查阅资料。”
“二位仙友，请坐！”
南忆依言坐下，却仍旧余怒未消。
“您明明知道，一旦月丫头开始修仙，就会加速觉醒！为什么还要……”
“如果不收她为徒，我就没有理由，把她留在身边照顾了。”
“月丫头身份特殊，只有留在栖梧宫，才是最安全的。”
“把她交给属下，不是也挺好吗？成为您的关门弟子，压力太大了！目标……也太大了！”
“你能带她去哪儿？回百花宫吗？”
“且不说圣谕难违，神界有多少清歌的旧友？一旦被发现异常，咱们的秘密，还瞒得住吗？”
“擅自干预他人命数，扰乱轮回秩序——这是何等重罪？按律例，我们都要受天雷地火之刑！你自己好好掂量吧！”
闻言，南忆不禁打了个寒战。
天雷地火之刑，乃是神界的极刑——先引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击打罪犯背部，一点点剔除仙骨、废去修为，再以红莲业火焚尽肉身，燃其魂、噬其骨，永世不得超生。
此刑的创立，还要追溯到女娲造人时……
自人族诞生以来，就不断有仙者思凡下界，与其通婚育子，诞出“神裔”一脉，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矛盾——首当其冲的，便是寿命风波。
人类的生命，至多不过百年，而修行得宜的神仙，却可与天同寿。
为了与爱人长相厮守，许多仙者不惜触犯戒律，强闯阎罗殿篡改生死簿，以便让凡人们跳出六道轮回，长生不死。
此等惊世骇俗之举，打破了自然规律，致使天机轮回盘崩毁、运途命格错乱，数十万恶鬼自冥府逃窜而出……
——这也是“陵安之役”爆发的导火索。
战后，龙颜震怒。
启元天帝亲自掌刑，引动震泽天雷，配合凤皓的赤炎地火，联手处决了引发祸乱的罪仙怨侣们。
次日，他又责令群臣，大刀阔斧地修改天条，严令禁止人神相恋，并颁布诏令——若再有擅改命格，扰乱轮回秩序者，同罪论处！
“不……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先主贤名在外，拥护者甚多，若他们知晓我们的真正目的，想必……想必也会有不少支持者。”
“但凡是个朋友，谁忍心看着她的神魂……落得那种下场？”
“我们知法犯法，已经是事实！就算天帝肯网开一面，也逃不了惩处。”
“再说，魔君已经注意到月丫头了，一旦返回神界，森罗必会借此大作文章，如果激起内讧，你要怎么保护她？”
“应付得了那些位高权重、咄咄逼人的老顽固吗？抵挡得了魔族的明枪暗箭吗？”
“这……我……”
南忆默默低下头去，不吱声了。
“那……可以把她送到执剑山庄去啊。”
“翌……翌阳君有能力保护好她，而……而且……”
“闭嘴！别在我面前提他！”
“想当初，‘陵安之役’爆发前夕，我也曾经坚信，他能保护好清歌，可是结果呢？！”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月丫头交给任何人！尤其是他！这个间接杀人凶手！”
陌知云被噎了一下，心里发怵，却仍然不愿放弃，只得委婉抗辩。
“不管怎么说，您总得问问月儿的意见吧？如此擅作主张，到底不太好！”
“好啊！咱们现在就去问问她。”
语毕，凤皓拂袖而去。
一行人返回重火院，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寝殿内传来一阵说话声——
“真想不到，师哥还会给姑娘束发！”
“从前在家时，也曾给妹妹梳过几次，手熟罢了！”
“你妹妹是……”
“她叫风寂雪，不日也会到栖梧宫来，到时候，我再介绍给你认识！”
“行！”
随后，便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笑得这么开心？看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呀！”
凤皓推门而入，笑得满面春光。
踏进卧室的时候，只见楚月泠正背对着他，端坐在梳妆台前，青丝如瀑，软软地披在肩上，倩丽至极。
风琼宇则站在她身后，手执木梳，悉心替她将长发理顺，而后轻轻挑起一缕，编成三股辫，围在脑后。
神色认真，动作轻柔，俨然一副怜香惜玉之态。
铜镜里，倒映出一对璧人和美的模样，却让凤皓有些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神界翊华府。
纤纤素手挽起凤皓的长发，替他戴好发冠，而后顺势搭在他肩上，微微弯下腰，从铜镜中欣赏着他现在的模样。
“不错不错！容光焕发、英气逼人！这个金色发冠，果然很衬你！”
凤皓微微一笑，拉过她的手，轻轻包在掌心里，柔声道。
“那也是清歌的手艺好！”
话音刚落，二人都笑了起来，明媚的笑颜倒映在镜子里，满满都是幸福的模样。
……
“见过师尊、二位仙长！”
“拜见师尊！陌姑姑、灵母，你们回来了！”
风琼宇和楚月泠一同站起身来，向来访的三位长辈见礼。
响亮的招呼声，打断了凤皓的思绪，将他拉回了现实。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是！”
“多谢师尊！”
起身的时候，风琼宇搭了楚月泠一下，将她扶到椅子上。
“你们听听，一口一个‘师哥’、‘师尊’的。看样子，月丫头很乐意当我的徒弟咯？”
“能成为宫主弟子，是晚辈的荣幸，自然喜不自胜。”
“只是……您真打算收我为徒？”
即便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火神”，也亲身感受到了他的态度，但楚月泠，还是不敢相信。
“本尊做事，向来一言九鼎！”
“两个天灵根现世，百年难遇，我一个都不想放过！”
凤皓得意地看了陌知云一眼，故作激动。
“可是怎么会呢？今天之前，我明明还是个毫无灵力的废物啊！”
“你此番遇袭，意外打通了经脉，经陌知云调理后，痼疾已然痊愈，恭喜啊！”
“能白捡一个天灵根，本尊也很意外！”
凤皓嘴边噙着笑，眼底却寒凉一片。
“是这样？可荼蘼当时说，她给我下毒了啊！毒也解了吗？”
“什么？！”
听到楚月泠这样说，凤皓瞬间慌了，立时转头看向陌知云。
“你给她解毒了吗？”
“神尊尽管放心，月丫头没事。”
陌知云神色自若，一面回答，一面悄悄施法，给凤皓传音——
『无毒，唬小孩儿的！他们既然想利用月丫头，又岂会加害于她？』
凤皓默默松了口气，深表认同。
紧接着，陌知云再度开口，温柔地安抚着楚月泠，也给凤皓打了圆场。
“许是以毒攻毒，阴差阳错地冲开了经脉吧……”
“还有这种好事？我居然痊愈了？”
“也就是说，我以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修炼了？”
“我终于能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为自己争口气，击溃流言蜚语了？”
“好耶！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总算熬出头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整个人仿佛重获新生一般，彻底鲜活起来，眉目飞扬着，眼含热泪，眸中散发着明艳的光芒，绚烂至极。
但凤皓的脸色，却一点点晦暗下去，唇线微抿，敛住眸子，眼底划过一丝愧疚，良久无言。
沉默半晌，他苦笑一声，启唇问道。
“想好要主修什么了吗？是剑道，还是仙术？”
“剑道！”
“师哥用剑这么厉害！月儿也想努力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人！”
“不行！剑道不适合你！”
想当年，花神殿下还在的时候，也曾在翌阳君的督促下，修习过剑术。
可到头来，因为神力本源与剑气对冲，不但苦练无果，反而病了一场。
从前咒印未解时，练练剑诀招式，倒也无可厚非；但如今封印既开，怎可再拿身体冒险？
“为什么？之前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怎么又反悔了？”
“……”
陌知云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可以！”
“我这里有一把特制的剑——由至纯水泽凝练而成，是唯一不会伤到月丫头身体的宝剑。”
说罢，他张开右手，一把通体冰蓝的宝剑便出现在掌心。
剑身上流水潺潺，包裹着中央的红色气柱，在阳光下泛出耀眼的莹芒。
“真好看！”
楚月泠惊叹着接了过来。
剑一到手，气柱的颜色便由红转绿，流水的形态也随之改变，纷纷如众星拱月般，不约而同地浇灌起那点新绿来。
“哇！像变戏法一样！这把剑，也太有灵性了吧？”
“它能根据持有者的灵力差异，变幻出不同的形态。”
“本是为你师娘量身打造的武器，但她最后没看上，倒是对软鞭情有独钟。”
“与其放我这儿落灰，倒不如赠予你，也算物有所值！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多谢师尊！”
“那就为它取个名字吧。”
“嗯……就叫它‘瑶光’吧！”
“愿往后余生，都能光明灿烂，充满希望。”
闻言，三位长辈眼底都划过一丝痛色，苦笑不语。
这……也是他们的奢愿。
只有风琼宇竖起了大拇指，赞叹了一声。
“好名字！好寓意！月儿一定能得偿所愿！”
“借师哥吉言！”
楚月泠抬头望向他，甜甜一笑。
房间内其乐融融，却让凤皓无端萌生出一丝……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知道得太多，无法面对这张笑脸，也完全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那丫头知道真相……
“没什么事的话，本尊就先走了！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
“等等！弟子……还有一事请教！”
“听灵母说，少鲛主已经带人前往芳菲境，抢救幸存者去了。不知……有没有见到一个枫树精？”
“他就被栽种在赋春阁——我的住处里！几个时辰前，为了保护我，还中了剧毒！现在……有他的消息传来吗？”
“暂时还没有！但是，若你挂心，现在就可以联系她问问。”
凤皓回身站定，对风琼宇使了个眼色。
“琼宇！”
“是！”
风琼宇点点头，从腰间取下一块木牌，把它直立起来，两指相并，将灵力缓缓注入背面的金羽暗纹中。
不一会儿，这块木牌竟化成了一面能视物的水镜，一位少女的脸缓缓浮现出来……
“大师兄，有什么事吗？”
“是少芳主想找你，打听一下枫树精的近况。”
说着，风琼宇将楚月泠拉入镜头，又向她介绍道。
“月儿，这位就是少鲛主——江君韵，栖梧宫的内门二弟子。”
“江少鲛主，久闻大名！这一次，多谢你驰援芳菲境，雪中送炭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请问，你有没有在赋春阁里，见到一棵茂如伞盖的枫树啊？他是个精怪，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他现在还好吗？”
“经过几位御医联手救治，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中毒太深，需要好好休养。”
“在最后关头，他曾拼死为我挡下了焰魔的致命一击，也无碍吗？”
“无碍！就是烧坏了几块树皮。”
“他伤势略重，已经自动休眠了，睡过去之前，托我转告你——等他清醒过来，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他还嘱咐你，千万不要担心，好好在栖梧宫养伤，等他回来。”
（这小子真是……明明自己都伤成那样了，居然还不忘关心我……
（只烧坏几块树皮，也算是命大！幸好！幸好啊！）
“嗯嗯！我会的！”
楚月泠眼眶微润，动容地点点头。
“知他无碍，我也就放心了！少鲛主继续忙吧，小女子不叨扰了。”
通讯结束，水镜消散，又恢复成木牌的模样，缓缓飘回风琼宇手里。
“正面抵挡焰魔的致命一击，居然只是烧坏几块树皮？怎么可能？”
“会不会……是丹枫暖玉的功劳？”
楚月泠取下腰间的玉佩，仔细打量着。
“没错！我记得当时，有一只火凤凰，从这块玉佩里飞出来，吓退了焰魔。”
“看起来……倒很像师尊的招式！”
“被你发现了！”
“本尊曾病重涅槃，身上的配饰经烈火灼烧，便淬炼成此玉。”
“痊愈后，恰逢灵母在培育守护灵，就顺手给了她，一并赠予月丫头，作避火之用。”
“这么贵重啊？那还是完璧归赵吧！弟子不能收！”
楚月泠吓了一跳，连忙捧起玉佩，双手奉还。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凤皓摇了摇头，反手推了回去。
“这块玉佩，对本尊而言，不过是劫后余生的晦气之物，没什么用处。”
“但于你，却是趋吉避凶的法宝，万万离不得身！”
“就是就是！拿着吧！别推辞了！”
“丹枫暖玉，可是小枫儿联系你的唯一媒介，要是还回去，他就找不着你了！得多着急啊！”
“对哦！瞧我这脑子！才答应过要等他的！”
楚月泠拍了拍脑袋，自嘲地笑了一笑。
“那弟子……就厚颜收下啦！多谢师尊关爱。”
“不必谢我！”
凤皓缓缓抬起手，百感交集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丫头啊！为师别无所求，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好！”
大家都在谈论玉佩，无人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风琼宇。
他背手直立，神色如常，虽默默无言，心底却在思量着另一件事——
（这个小枫树精，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与月儿，到底是什么关系？月儿为何如此紧张他？
（目前看来，他们二人，似乎私交甚密、情义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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