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翌日清晨，楚月泠特意起了个大早，匆匆吃罢早饭，便兴冲冲地跑到枫树下，说是要练习扎马步，先打好基本功。

#枫树精 “主人，你都有黑眼圈了，昨晚没休息好吗？”

#枫树精 “那你怎么不补个回笼觉？来日方长，扎马步什么时候练都行啊！”

说罢，她便拉开了架势——

双脚外开，缓缓下蹲，两手握成拳状，轻轻置于腰间，一动不动地目视着前方。

咬牙坚持了半分多钟，很快便感到双膝酸胀、两腿打颤，一口气没喘匀，竟然直直跌坐下去。

#枫树精 “主人！小心！”

一声惊叫过后，她重重摔在了一个软垫上。

低头一看，却发现身下多了个蒲团，以枫叶织就，青翠翠的，散发着阵阵草木香，提神醒脑，特别好闻。

楚月泠瞪大了眼睛，惊奇不已。

#枫树精 “小法术罢了！主人，你现在毫无基础，坚持不了太久的，别勉强。”

楚月泠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俏皮地晃了几晃。

“咻——”

还没等到他回答，便见清竹轩方向，有一束粉色光柱直冲云霄，屋顶上的红莲花灯逐层打开，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枫树精 “原来红莲花灯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在屋顶上，放这个东西啊？”

#枫树精 “什么典故？”

话至此处，她顿了顿，稚嫩的脸上满是敬仰，竟朝着那盏灯作了个揖。

#枫树精 “原来如此！怪不得异界有句俗话——若红莲常开，则天下长宁。”

#枫树精 “可是，听陌医师的口风，主人的病，两年之内是治不好了……”

谈起风琼宇，楚月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神色温柔，满脸小女儿娇态。

#枫树精 “那一天，正是栖梧宫招生的日子。主人，你要去参加考核吗？”

楚月泠苦笑着摆摆手，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

#枫树精 “主人……”

不知为何，每次听到她兴致勃勃地聊起风琼宇，枫树精总是不舒服。1

那种眼神，是在面对自己时，从不曾有过的——明亮、羞赧，带着满满的崇拜，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换句话说，像极了心动的感觉。

每次这么一咂摸，他心里就像扎了根刺，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与楚月泠，还有千千万万个来日方长，而风琼宇和她，却注定是山海相隔的两个世界。

很快，枫树精便又高兴起来。

#枫树精 乐呵呵地对楚月泠说：“主人，等我化形成人，就带你去游历……”

“嘭——”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

楚月泠半张着嘴，耳边嗡鸣阵阵，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怔怔地问。

#枫树精 “不是地震！”

枫树精也被吓得不轻，抖抖擞擞地落下好多叶子来。

楚月泠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向外走。

#枫树精 “别出去！这动静不寻常，待在树荫下，万一有危险，我也能保护你！”

楚月泠点点头，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警惕地抬起眼，打量着树荫外的一切。

空中传来拍动翅膀的声音，阳光逐渐被阴影覆盖，一团“乌云”悄然逼近。

史书中，有详细的插图和记载——这是魔君森罗豢养的邪物，胃口大得很，一只噬血蝠，最少能吸干三人之血。

楚月泠瑟缩着身子，牢牢抱住自己，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瞳孔骤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瞬间手脚冰凉。

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尖利的号叫。

蝙蝠群盘旋了一会儿，迅速锁定了猎物的方位，张开獠牙，猛地朝楚月泠俯冲下来。

#枫树精 “没事了主人，有我在！”

下一秒，枫树精温和的声音响起，稳当当地给她喂了颗定心丸。

楚月泠试探着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矗立着一道绿色屏障，千百片枫叶挤挤挨挨地联结在一起，挡住了外面的一切危险。

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她软着身子靠在树干上，不断拍打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楚月泠低声呢喃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枫树精 “何须客气？忠心护主，本就是守护灵的职责。”

枫树精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也是怕的，却仍不忘安慰她。

#枫树精 “主……主人，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1

楚月泠故作镇定地应着声，心情却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与此同时，赋春阁外。

爆炸发生时，陌知云正端着药往里走。

突如其来的冲击波，震得她重重摔了一跤，瓷碗砸碎了不说，辛辛苦苦熬的汤药也洒了个满怀。

她狼狈地爬起身，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地面上传送阵式亮起，一个熟悉的人影缓缓出现在眼前。

声音也是极其熟悉的，却十分冰冷。

陌知云有些恍惚，怔怔地开口，旋即又拼命摇了摇头。

荼蘼轻轻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提起这茬，陌知云心头的火就“噌噌噌”往上窜。

她尖声叫起来，字字泣血，情绪激动不已。

而荼蘼，却是神色淡淡，只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

陌知云冷着脸站起身，做出战斗姿势。

说罢，她手腕一翻，抽出藏在袖中的冰蚕丝，奋力往荼蘼身上打去。

这冰蚕丝纯白如雪，在阳光下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又用特制的草料浸泡过，既坚韧难断，又锋利无比，是攻击性极强的绝佳暗器。

荼蘼淡淡一笑，并没有反击，而是不断抽身换影、腾挪闪避，依靠着敏锐的嗅觉，躲过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攻击。

裙踞飞扬间，淡淡的汤药味，从陌知云身上散发出来。

陌知云的神情飞快地变了一下，却并不心虚。

荼蘼轻轻点头，话中竟隐有醋意。

听出她语气不对，刚被套路完的陌知云，立刻反唇相讥。

被戳到痛处，荼蘼脸色一黑，立刻转移了话题。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进赋春阁。

陌知云心急如焚，用力甩出冰蚕丝，试图缠住她的腿。

电光火石间，眼前忽然飞出一把白色光刃，“咔嚓”一声斩断了冰蚕丝。

紧接着，又一位故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眼前的男子一袭黑衣，紧紧蹙着眉头，深不见底的眸中，凝聚着漠然的冷意。

分明容颜未改，气质却变了个翻天覆地。

记忆中的他，温润守礼、待人谦和，爱穿青衣，整个人就像竹子一样，坚韧挺拔。尤其是耍起红缨枪的时候，眉目含笑，眼睛里都闪着光，何等神采飞扬？

可如今却……

陌知云心中一紧，默默垂下脑袋，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还有什么好讲的呢？说到底……是神界先对不住他。

当年，许洛飞还是剑神麾下的左前锋，骁勇善战，屡建奇功，很得陆骁信任。

后来，在一次突袭任务中，他意外被乱刀砍成重伤，魔气侵体，差点去见了阎王。抢救过来后，却落下了病根，成了半仙半魔的怪物。

迫不得已告别了战场，被遣送回神界养伤，却因体质特殊，而备受众仙排斥，屡遭冷眼。

一个保家卫国的英雄，到头来，却被自己守护的子民伤透了心。

百年热血，千年戎马，他拼搏半生，居然活成了一场笑话！

她理解他所有的愤懑和不甘，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该……

陌知云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有些湿润。

逐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讥笑出声。

见他避重就轻，陌知云更着急了。

陌知云神色晦暗，眼中的光一寸寸熄灭。

闻言，陌知云眨眨眼，把泪水逼回去，强压下翻滚的心绪，重新摆出战斗姿势。

说罢，逐魂摊开右手，幻出一把黑色影刃，漫不经心地转了转。

陌知云脚下的影子感受到召唤，竟像是瞬间有了生命一般，忽然从地面上伸出手，牢牢抓住了她的脚踝……

另一边。

楚月泠猫在树荫里，虚虚贴着树干，努力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忽然，一个柔媚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噬血蝠群好似收到了什么讯号，当即扑棱棱地四散开去。

楚月泠心中警铃大作，不由得屏住呼吸，悄悄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了三个字——谁来了？

枫树精没做声，只是操纵着叶子，默默在旁边摆出了回答——荼蘼。

荼蘼抬手敲了敲屏障，语气温柔。

说罢，荼蘼两掌相合，缓缓施诀放出毒液，汇成一股极细的流，打在枫叶屏障中心处。

毒液腐蚀性极强，迅速将屏障烧出一个大洞，但很快又被新绿填补。

#枫树精 “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主人的！”

枫树精拼命运转法力，顽强地与荼蘼对抗，即使痛得全身发抖，也毫不退缩。

说罢，她又加大了功力。

毒液沿着屏障逆流而上，汇入树冠中，枫树精痛呼一声，抖得更厉害了，窸窸窣窣地摇落一树残枝败叶。

真难受啊！就像有千千万万只小虫子，正在疯狂啃噬着他的身体，又痛又麻，仿佛没有尽头。

意识渐渐模糊，但当他看到，那些残枝败叶都一股脑地往楚月泠身上砸去时，却又瞬间清醒过来，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在主人身边织了个结界。

可是，那些东西在真正落地之前，就已经被腐蚀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看到这一幕，楚月泠眼眶微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枫树精 “主人，我……我没事！这……这都是小意思啦！咳咳咳……”

楚月泠不禁哽咽起来，半是感动半是心疼。

平日里，那片时常遮蔽着自己的树荫，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毒辣的阳光直直射下来，热浪滚滚。

不一会儿，楚月泠就晒出了一层薄汗。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空落落的，痛不可当。

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却不敢哭出声，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哐当——”面前的屏障终于撑不住了，彻底在毒液的侵蚀中分崩离析，枫叶散去后，露出了荼蘼那张得意的脸。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楚月泠，烈烈红袍在风中翻飞，刺得人眼睛生疼。

良久，唇边勾起一个轻蔑的笑。

楚月泠胡乱抹了把眼泪，双拳紧握，缓缓站起身，目光好似淬了毒药，冷冷地盯住她，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百八十个洞。

荼蘼向前逼近一步，用法力凝出一条锁链，击碎结界，缠住楚月泠的脖子，将她拎到面前来。

楚月泠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着，眼中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恨。

下个瞬间，楚月泠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极细的暖流逼入体内，沿着经脉四处游走，每经过一处，便激起滚滚热浪，像是要把全身的骨架，都烧化了似的。

她汗流浃背，痛苦地连声呻吟，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浑然没发觉，自己的眉心处，缓缓浮现出了一个火焰印记，但只是一瞬，便又飞快地隐没了。

然而，注意到这个细节的荼蘼，却是心头一震。

#枫树精 “荼蘼，你快住手！不许……不许伤害我主人！”

荼蘼刚准备继续治疗，就听见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几个绿色光球飞速朝她掷来。

顾名思义，这是草木精怪的力量之源，是他们在黔驴技穷时，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大的弱点。

因为……一旦启用，就势必会暴露命脉。

荼蘼心头微震，哂笑一声，默默撑起防御屏障，看都没看枫树精。

疏通经脉需得聚精会神，不能分心。

可是，当光球撞上屏障的瞬间，她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很快，她便镇静下来，重新运转法力，不着痕迹地融合了雪灵芝，一股脑往楚月泠体内灌去。

一阵清爽的凉意笼罩全身，瞬间逼退了热浪，引动灵流阵阵，迅速充盈了丹田。

楚月泠愕然，怔怔地抬起双手，只见掌心汇聚着一团绿色烟雾，飘飘渺渺的，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话还没说完，只觉喉头一紧，她又被荼蘼拽了过去。

楚月泠怒瞪着她，脸色涨得通红。

#枫树精 “什么？荼蘼！你混蛋！快把解药交出来！”

枫树精大骇，更加猛烈地用光球撞击着防护罩。

光球全部被反弹回去，“嘭嘭嘭”落在枫树四周，炸出一阵烟雾。

朦胧中，楚月泠看到树干剧烈地晃了几晃，却坚强地没有倒下。

她心头大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荼蘼将楚月泠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说罢，二人便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