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的月儿镇

宋千禧揉了揉眼，支着胳膊，把自己的脑袋撑了起来，窗边的爬山虎又抽了嫩芽，还携来了阳光干净的味道。

他很喜欢清晨暖融融的时候，不冷不热的温度，以及柔和的从窗口洒进教室的阳光。

“千禧！”温柔且带着像经历人间百态一般的微沉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这是….?

他揉了揉眼，奶奶的声音？

还来不及穿上棉鞋，他就急匆匆地向声音的方向跑去，“咚咚咚”剁肉馅儿时刀一下下砸在砧板上，好似他的心，碰碰的跳，窗口洒进柔柔的光。

那个慈祥的老人挽着低发髻，围着米色围裙。

宋千禧愣了一下，确实是奶奶，可是…奶奶不是，在我12岁车祸那年就离开了吗…?

“奶奶，是…您嘛？”他低低出声，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一般，“傻孩子，你睡一觉起来，怎么连奶奶都不认得了。”

老妇人笑了笑，宠溺的笑了，许是风捎起来一些旁边烧水时灶炉里的烟灰，老人呛了一声，干净摆摆手催宋千禧去里屋等着。

千禧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又回头瞧着那间屋子，在心里描绘着它的轮廓，等了半晌，才提步走向里屋。

“咚咚咚”剁肉馅儿的声音又传了开来，鸡鸣声，犬吠声，唤醒了一个镇子的活力。

“来喽来喽，肉馅儿的饺子，咱们家千禧最爱吃了！”奶奶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唤醒了在发呆的宋千禧，他转过头，细细瞧着奶奶的眉眼，还真是….奶奶啊！

“千禧？怎么啦，是不是饿了啊，快吃吧”奶奶把大碗放在桌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千禧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奶奶….”他声音颤抖，捎了一丝哭腔，“傻孩子，被人欺负了就和奶奶说，奶奶为你撑腰。”

这不说还好，一说千禧哭的更厉害了，金豆豆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掉下来，“乖孩子，先吃早餐吧，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

奶奶摸了摸千禧的头，他嚼着嘴里的饺子，眼泪掉进了嘴里，他只觉得甜，奶奶轻轻拍着他的背。

“慢点儿，小心噎到了。”

奶奶看着千禧的鼻涕泡，不禁笑了，拿来一包纸巾递给千禧，“擦擦，可别吃到嘴里去了。”

千禧耳尖红了起来，羞的不敢抬起头。

吃完了饭，千禧盘腿坐在床沿边，奶奶找了一罐果丹皮，还有一罐盐津话梅递给千禧，他接过罐子，拉着奶奶的手不放，好不容易又见到了奶奶，他肯定要抓住机会和奶奶聊聊天。

“奶奶，你不是…好久以前，出了一场车祸……”千禧轻轻说着，捏着罐子的手又握紧了些。

奶奶愣了愣，“车祸..?”她慢慢坐了下来，“千禧？做噩梦了吗？奶奶在，不怕。”

“奶奶…真的是你吗…?我好想你，能不能不要不辞而别啊….”千禧扑进奶奶怀里，是暖的，是真的奶奶！

他的喜悦漫上了眉梢，连语调也染上了几分雀跃，“奶奶，你去哪里了呀？我一直找不到你，我好担心。”

奶奶轻轻笑了一下，“傻孩子，奶奶去月儿镇上了，那里景色特别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电线杆上落着一个个黑点儿，还有那种白色可爱的小狗，不像村里那种大狼狗那么凶，一见人，吼的我耳朵都快聋啦！”

奶奶边讲边笑，笑声感染着千禧，他嚼着果丹皮，听着奶奶说，那遥远神秘的月儿镇。

“奶奶，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上啊。我也想去月儿镇。”奶奶摸了摸他的头，“那儿很少有人知道，好几年才有人能捎我们去一趟，下次奶奶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千禧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好，又过了一会儿，轻轻补了句，“一定要说话算话哦！”

“知道了，奶奶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奶奶拿起桌上的碗，走到屋外的水池洗碗去了。

日子在春花，夏风，秋雨，冬日里缓缓流淌，却又像流星一般，刹那便逝去了，奶奶没有离开过，日子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把每一天都写进了日记里，折成千纸鹤藏进心底。

“奶奶！”又是一日清晨，镇子里似乎安静的吓人，大狼狗没有叫，篱笆里的鸡鸭也安静的过分。

“奶奶？”

他的心突然开始慌乱，“奶奶！你在哪里啊！”他的声音向四周散去，散在风里，散在那无声无息的镇子里。

奶奶……说话，还算数吗？

我们说好一起去月儿镇的......

他突然看到泛旧的日记本下压着一张新的字条。

“我去月儿镇了，车马太早就来啦，千禧睡的好熟，奶奶就先不吵醒你了，千禧在家里要乖乖的，不用等奶奶回来吃饭。”

落款是奶奶，还有一对小小的勿念。

奶奶…又骗我…你又自说自话的走了…每次都不带我……千禧扑进被子里，好像还带着奶奶的一丝味道，他的泪打湿了被子……

“醒醒！千禧！”眼泪从千禧的眼角滑落。

“宋千禧！”他怔怔抬起头，抹了抹突如其来从眼角流出的泪。

“老师叫你回答问题！答案在这儿。”同桌指了指课本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他感觉自己很恍惚，好像见到了奶奶，又好像从来 没见过那个挽着低低发髻的慈祥老人。

“叮铃铃——”下课铃声携来了几丝风来，吹起他的刘海，他低了点头，瞥了一眼桌肚，有一瓶没开过封的牛奶，还有一本泛黄的老式笔记本，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抽出笔记本，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一点都不记得了，笔记本上内容不多，只有乱七八糟的字记述着或喜或悲的心情，还有最后一页未写完的月儿镇三个字。

月儿镇…?那是什么地方？我去过吗…?

他心情复杂的过完了一整天，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本日记本的内容到底记录了些什么。

他把日记本塞进了一个铁皮的小盒子里，扣上了一把小锁，然后藏到了书架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它在时间的流淌中被慢慢淡忘。

许多年以后的某个夜里，千禧的脸上映了月光，他好像梦到了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电线杆上落着一只只麻雀，清脆的犬吠散进青色的山峦间......

他隐隐记起来，好像有个人和他说过这个地方，叫月儿镇，很难找到……他突然很想把它记进日记里，补完那个未写完的月儿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