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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春晚日。

春寒料峭，唐提频频梦回惊蛰。

惊蛰日，他曾碰巧遇到过邓棠川。那是在一次回国后陪年轻的小辈去酒吧，小年轻的少年总是玩得花样繁新，他只是单薄的想起自己的青春，又自嘲的笑笑，原来都过去了。

那天小辈领着他去了一家驻场酒吧，其实也就是夜场。听说有个近期蛮火的乐队来巡演，虽说乐队成立时间不长，却也因为主唱的惊人颜值迅速小红了一把。

唐提原先本没过多在意，直至在海报上看见乐队主唱招牌照片中，有一个帽沿向下压，低黑到看不见脸，胸膛上明亮闪烁的银色吊牌却显眼的很。

他有些诧异，愣神的片刻间却已经不知不觉被年轻人们又推又挤得推搡进了夜场。他看见在震耳欲聋，心跳轰隆的重金属音乐和舞台红蓝绿的镁光灯下被照到曝光的邓棠川。

他在舞台上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歌，舞台下的年轻女孩们都很兴奋，有几个大胆的在他休息的间隙与他攀谈搭讪，他皆是有礼貌的一一回复。

他的姣好面容令他倍受欢迎，是全场焦点所在。女孩们不想他下，便一首接着一首的点歌，甚至有送他饮料和鸡尾酒的。

唐提安静的坐在角落中看着这一切，他思考，邓棠川放下她了吗。那些大胆的女孩也常令他回忆起康白霓。

后来，唐提遇见过很多女孩。

有发色像她的，有穿着打扮像她的，有眉眼神态像她的，甚至也有性格倔强像她的。

可是康白霓就是死了，在这些众多女孩中他忙乱不颠的寻找着康白霓的影子。唐提是，易柏是，邓棠川亦然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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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芸在这个十分美好的夜晚，十分不美好的碰见了易柏。她疯狂祈祷易柏不要看见她，以至于把她的谎言当场揭穿。

她把自己往文国生的牛仔夹克外套里缩，尽量避开人潮高峰和易柏唐提。她从未如此期待一个人能赶紧回来，而现在这个人就是文国生。

文国生去为梅芸买了她最喜欢吃的小吃，又买了一人一瓶薄荷柠檬汽水。梅芸远远地看着自己，端着他平日醒酒常喝的凉杨梅汤，他不禁一阵闷笑，低低的扬起嘴角。

梅芸却远远的看向离文国生不算太紧的易柏。梅芸站在背靠海平线的沙滩，面前是一片红火的彩灯，店铺和路边摊，倒地的啤酒箱，小面、烧烤，缭袅升空的白色炊烟，在这个不大的老城，人潮却拥挤得摩肩接踵，前后腾不出手来。

她背后是墨色汪洋的大海，沉寂又安静汹涌。澎湃的浪涛卷起千层白雪，一下下拍在礁岩上，声声入耳，声声响。梅芸有些无畏的站在无底海渊和热闹非凡的现实中间。

梅芸是勇敢的，内敛的，又是活泼热情的。她是个清冷平和的人，可是此时此刻她依旧像个幼稚孩童般无法克制的想家，想念家人们的温馨和自在舒坦。

家乡有什么呢？

其实家乡有的，这个世界也全都有。可梅芸想不明白这里缺些什么，今天夜里她突然就想明白了。

家乡有回忆呀。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没有一处地方是可以让她按熟悉的下意识寻回的；这个世界也够小，小到她身边总是有很多人。梅芸看着易柏邓棠川文国生他们在无限循环的生活中忙忙碌碌，却从未明白活着的意义，又或者，少年时期的莽撞激昂被藏起来了，藏到了心灵深处和亘古长存的记忆中，压抑克制。连同那对活着的意义，都模糊殆尽了。

在她愣神的功夫，文国生拎着汽水和小吃走来，走到梅芸身侧。

梅芸脸色不算太好，她怔怔的看着大排档嘈杂的人群声中，文国生有些费力的想寻找她目光所及的那处身影。

她让文国生站在自己面前，挡住自己。文国生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也乖乖照做，却依旧在正面看着她时有些耳后脸烫，害羞的垂下脑袋。

他心里念叨着，文国生啊文国生。你怎么那么没骨气？她看一眼就低头，未来还怎么敢去给她戴头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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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柏在收到梅芸说自己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的时候，连唐提都能感觉到他的失落。仿佛正在兴高采烈摇晃的小狗尾巴突然就垂了下来，委屈巴巴的睁着眼睛不说话。

在听到梅芸说让他们自己先逛的时候更是沉默了良久，唐提知道他又犯了多疑的毛病，却也不知如何劝他。

唐提不想溺在沉默和尴尬里，主动提出到老城的夜市去转，他许久没有尝过童年时的味道。

易柏低着头，唐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后却又看他小幅度的点头，答应了。

夜市和以前变了不少。菜样多了，连大排档都比小时候顺眼了，香味却又好像没有以前温暖了。饭香依旧扑鼻又热气腾腾，烧烤串的签子也依旧和倒地的啤酒箱放在一起，也依旧有玩喝酒游戏的年轻人或者郁闷遗憾的中年人。

海风有点冷，易柏依旧穿着从前康白霓送给他的那件不合身的绿色大卫衣。唐提却知道，他心里也终于容得下了别人的影子。

唐提趁着易柏去隔壁买红糖冰粉和啤酒的空档想，他作为朋友并不希望易柏如此痴情，甚至摒弃这种念旧般的记怀，太年轻去忘掉一个人容易却也比想象中难。

易柏那么重感情，可康白霓却并未在他成长中有良处。她或许足够惊艳，可也只至此罢了。

他太敏感了，以至于走进他的心也过于漫长。慢热和沉默阻碍了很多，康白霓给他的打击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疼在肉体和下意识。

唐提看见远处沙滩的海，有些恍惚也有些释然，一碗香味浓郁的汤粉酥皮米线和炒饭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板是从前就认识的大叔，以前他们三个还总是淘气，哥啊哥啊的喊。每次周五放学后都要来这家店吃粉，看见漂亮姐姐时，还调侃老板，齐刷刷的喊嫂子，弄得老板拿他们又气又没脾气。后来他们毕业，典礼结束后就有跑来吃粉，老板又送了他们一人一碟自家腌的闲菜和一份烧烤，还把他们的餐全免了，哭得比他们还伤心。

唐提见到老板又不正经的笑，开着肆无忌惮的玩笑调侃他，又一本正经的问老板娘找着没有？

老板大叔难得的害羞和遮掩，打了一巴掌在唐提背上，耳红的说，小屁孩多少年没见一上来就问这个，也不问问我怎么样。

唐提也皮惯了，毫不见外的打马虎，说你这一巴掌下去，一看就没什么事，就是这婚姻大事吧…总是没个准数。也不知道谁那么幸运，能当我们嫂子～

老板指了指环海线的那家面包店，唐提也猜到是那里的老板娘，还开玩笑问，那我明天去买面包，报你的名，能给优惠吗？

那家面包店是新开的，但易柏提过他很喜欢去那里买面包和小蛋糕，他便隐约有点印象。

唐提“说起来，面包店之前是不是新来了一个女孩，是还在当实习生吗？”

老板回想了一下，说道，对啊，不过那个小姑娘已经转正了。前几天我去的时候还碰上易柏找她来着的。

唐提若有所思，正想着，老板又补充了一句。说，哦对了，那个叫什么棠川最近也经常去面包店。好像每次也不买太多东西，就是为了看那个小姑娘。

老板叹了口气，颇为感慨的念叨起以前，说想起以前康白霓总是和你们俩黏在一起，后来就不和你和易柏一起玩了，倒是常常缠着那个小子。他还记得以前易柏很失落，却又总是傻乎乎的，对康白霓唯命是从。那个愣头青的样子，他怎么也忘不了。

或许是不太喜欢邓棠川，他有些夸大了他的性格。总是冷冷的，像是捂不热似的，又冲动又莽撞，还特别顽固执拗。也不知道康白霓是不是被他勾了魂，整天一门心思扑他身上。

最后把手肘撑在唐提肩上，轻轻的说道，突然想起那一天，阿白霓那个小姑娘再也不会和你们一起吃粉了就有些难过。我这个铺子只在春夏秋开，也只在这个三个季节迎来送往。冬天只有寒节，没有圣诞，也不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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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柏在隔街买红糖冰粉时又看见了梅芸喜欢吃的甜甜圈，他付钱后笑了笑，又转身走到那家。梅芸喜欢吃的东西很多，最喜欢的就是彩色甜腻的甜甜圈，他有一次和她一同下班回家时，就看见她扒着粉嫩可爱的甜甜圈店橱窗，馋嘴的看着甜甜圈又不舍得买。

梅芸眼中仿佛眨巴着亮晶晶的星星，易柏看着实在好笑，简直像一只吐着舌头的馋食小狗。

后来第二天下班，梅芸做菜时，他提着与打扮不符的粉色精致的盒子，放在茶几上。等用过晚膳后，趁自己洗碗筷，让梅芸去打开这份惊喜。

果不其然，易柏在厨房听见梅芸一阵欢呼雀跃的笑声，自己心里也忍不住一阵低笑，替她感到高兴。

梅芸冲到厨房，兴高采烈的从背后抱着易柏不撒手，还像小孩子一样吵着闹着让他也吃一口。欢天喜地的对他说，易柏易柏，你就是我的孙悟空，我的齐天大圣，我的绝世英雄！

最后还是易柏宠溺的笑，跟她开玩笑说，你再不撒手，盘子碎了算你的，要赔钱。梅芸才悒悒收回了爪子，闷哼一句小气鬼。

甜甜圈店意外的关门晚，易柏却很开心，有些时候夜里他睡不着，梅芸也在楼道陪着他看月亮，等着他。

易柏心里过意不去，常常又急又说不出话来，梅芸便善解人意的提议干脆晚上带她一起散散步，遛弯，吹海风看月牙。

散步到海边时，易柏便让梅芸等自己一会儿，小跑着去甜甜圈店为她买一小盒深夜的甜甜圈和果酱酸奶补偿她。

可是今天的夜好黑啊，月明星稀，他看见站在大排档远处，一对情侣的身影，女方的身形很像梅芸，却在海边的月光下多了一抹清冷的气质。她手里拿着一碗杨梅汤端给男孩，手里还有一瓶薄荷柠檬汽水，男方则端着纸碗，里面是小食。

不过易柏和梅芸朝夕相处，自然知道她没有牛仔夹克外套，便也没有多想。

他回头走，往人多的闹市区和大排档的通明光火里走，准备回到唐提旁边。转身想再看一眼那对小情侣，却发现男孩用年少魁梧的肩躯和身影把女孩遮住了。男孩很像以前易柏看过一部电影中温热烈阳下的东非大裂谷，稀树草原的雄狮。也是为成年的统领者幼狮。

他一步三回头，想看清女孩被遮住的容貌，灯火阑珊，她却好似被戴了面纱，总也是不清楚的。易柏只得作罢。

从前看到情侣成双成对的背影就总会想起康白霓，而现在却总是小心翼翼的幻想成他和梅芸。

易柏有生之年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单身狗了，遇见梅芸后真的好想体会一把恋爱的苦。

嗯…虽然他不知道梅芸想不想，毕竟小姑娘总是吃不得苦，他也不愿让她吃苦头，宁可自己多吃些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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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芸，我喜欢你。”

这下好了。梅芸的台算是被文国生拆的连灯都没了，顺带体验了一把打脸的疼。

梅芸心里默默留下两行辛酸泪，甚至开始质疑，为啥子分手总在下雨天，为何表白都要那么大声。

这声表白同时也成功的让回头走向唐提的易柏幡然醒悟，靠，那他妈就是自家未来女朋友，不是甜甜蜜蜜的小情侣啊。

易柏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想到，自己期盼的爱情的苦，那么快就降临在了自己头上…甚至还莹莹泛着绿光。

易柏：哩码批滴，这爱情，也太苦了吧。

反观另一边的梅芸，她只觉得自己的脸不是脸，就是扛打的厚皮子。

不过梅芸静静的看着文国生，看着他青涩的皮骨和圆钝的轮廓，心生难意，张口几次还是欲说还休。

梅芸“国生呀～”

梅芸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又再次笑盈盈的看着他。漠视着他怔住受伤的表情，尽量狠心的别开他炙热的视线。

她又朝着他迈了一步，文国生想后退，却被梅芸拽住衣角，不得动弹。梅芸将自己凑近他，轻轻拍拍他的背，让他弯腰，弯下少年高傲锐气的脊骨。她垫了脚，伏下脸靠在他的肩膀和右耳旁，柔软的唇瓣蹭到了文国生叛逆早熟的伤疤——耳垂处密麻，结痂苦疼的豁口。

文国生曾对梅芸说过，自己的右耳曾经被同学用石子划上过一个口子。坚硬锐利的石子划在耳骨上，很多很多人都对他说过，文国生，你的右耳不好看。

所以后来他留了偏长的刘海，轻微遮住圆溜溜的眼睛和眉毛，却在少年自尊心中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不由得自卑。

—完—

c.春“啊…又刹不住啦，有点烦哎”

愿锦—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