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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
青山碧黛拂绿纱,春日惊闻百鸾鸣。
从小带易柏长大的奶奶死了,他再隐忍不下,眼泪如堤坝泄下的八月洪流,一涌而下。少年的恼苦不带复杂,痛苦也是那么纯粹。
人死不复生,易柏得以重新认识这句话。他感到空洞虚无,奶奶是他所有的童年回忆,也是他每每遇见烦心扰事时回到过去的钥匙。可是奶奶离开了,他的钥匙好像也丢了,童年永久的离开了他。
易柏不愿见人,也不愿出屋,甚至变得寡言内敛。安静得唐提再找不见他从前调皮捣蛋的活泼样子,他只得静静守在易柏门口。每日,一等就是一日过去了。
夕阳斜落,日薄西山。终于一日傍晚,唐提等到了双眼红肿的易柏。浮云不够蔽日,火红的余晖照在他身上,印出深深的一道刻影,却像是一道流涕出汩汩鲜血的伤裂。
易柏尽量淡淡对他说,我再也变不成小孩子了,但奶奶却永远藏在木盒中,不出现了。
语毕,眼泪再也噙不住,直直落下。唐提听着他语气中的颤抖和哆嗦,后半句再也稳不住气息,崩溃的大哭出来。
唐提在安抚下他的情绪后,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叫康白霓来?易柏却无比淡定的说,不必了,她终将会离开我的。他们谁都不要我了。
唐提听着不是滋味,因为他知道易柏的父母忙于工作和家庭拮据的开销,在他十几岁后无法抽身管他。最疼他的奶奶也离世了,也终于清醒,发现最寄予期盼的康白霓是一个他再也等不来回头的人。
他只得单薄的安慰一句,没关系,你还有我。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件没关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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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国生对于要约梅芸确实已经计划了很久很久。梅芸每周有一个的休息,这周是周五休息,他就当她没有要事,连哄带骗装可怜的让梅芸心软跟着自己走。
他要去外地了,父母准备让他转到大城市,也有让他去外国修学的打算。他的家境还算不错,成绩又好,也足够自立,父母自然比较放心。
可文国生不愿意,甚至为此大吵一架,怄气得好些天没去上学。每天不务正业,同一帮社会上的不学无术鬼混,甚至常去酒吧,在一些不清醒的时候被灌酒,睡倒在巷口和街边。
又或者东倒西歪的扶着墙,跌跌撞撞的走到那家已经关了门的面包店和学校的门卫室,那个初见梅芸的地方和那些无数次被想见她的心折磨到难熬,却又胆怯到原地打圈。
他每天都会去海边的面包店偷偷的看梅芸,却不敢上前,他怕她认为自己是个坏孩子更甚于认为自己是个好孩子。
每当高校放学的时间一到,他便会去面包店买一些面包,为得就是和梅芸聊聊天,看她一眼。
梅芸确实长得不算特别漂亮,绝对不是惊艳那一挂,甚至他们学校中少数民族的女孩都可能比她要亮眼。她的眼睛瞳仁很大,却不是大双眼皮,是内敛的内双,眼睛依旧大大的,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温和可爱又没有距离感,不笑时却干练清冷。脸型很好,温和的鹅蛋脸,嘴唇最是好看,薄厚适中。想到这,文国生不自然的红了脸。
梅芸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她可爱,开朗又思维跳跃,古灵精怪。偏偏做事靠谱,成熟,独立,有安全感,和她亲近的人都会不自觉的依赖她。
而文国生也不例外,他无法克制的依赖她,汲取她的能量也被她的乐观和温柔打动到。
他很突然的回忆起小时候,那个时候他的姥姥姥爷还都健在,父母也全心全意的时刻关注对他的教育,尽管那时家里并不是富裕,他依旧记得当时的天很蓝,烈阳晒在天台的晾衣架上,白色或者蓝色格子的床单被风吹到鼓起,又转眼便泄了气。
父母会陪他在那样明媚的日子里玩捉迷藏,在午后路过街口的小商铺前给他买一根糖水冰棒,或者绿豆汤。
在被问未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时会害羞又直白的说喜欢漂亮的,温柔贤惠腿长身材好,像妈妈一样的仙女姐姐。
现在想来,却还是被不那样惊艳的女孩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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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初次暗恋的小男孩都是一个样的,同样的不成熟和冲动,对她抱有热烈幻想。
喜欢一个人太难了。文国生在许多个酗酒,喝醉至卧倒巷口里,头晕目眩,直不起身子只得将自己蜷缩在角落,仰视着被居民楼和窗户外的高墙半遮半掩的月亮,看见那轮弯月时常会这样想到。
喜欢梅芸就更难了。梅芸身边不缺任何人,文国生却知道自己是最可有可无的。
他有些泄愤般的用拳头捶着墙面,果不其然被不平坦的颗粒划伤了手指指背,一些小碎渣硌着他的指骨,那种无可奈何却像是戳着他的脊骨痛骂着他。少年时期的胆怯,随着冲动和逃避狠狠扎进了肉体,令此遭受磨难。
如他能咬牙忍过,便从此为男人,不再少年。却频频梦回,频频回味,以便后生再体知到几分少年意气。
可是,文国生却宁愿这种痛能浓郁到令理智欲盖弥彰。他幻想在一个无事繁忙的傍晚,花着托兄弟找关系后,最便宜的租金租一辆二手的车,开很长很久很远的一点公路,长到沉默和争吵都被月色溶解,久到能让他像个成熟男人一般在她瞌睡时为她披上自己的皮夹克避寒,远到能逃到一个乌托邦,做皮特潘的悬空飞船去到北极星那里。他想带着她赶一班最迟最晚的轮票,或者更疯狂一点,偷偷藏在船舱里,飘洋渡海的去逃亡,过一次没有明天的叛逆青春。
“喜欢”一词,多像是他幼时去的柠檬园,看见的满园郁绿,又碧又翠,日光滚烈,未成熟的洋柠檬叶子随风漾漾,沙沙作响,窃喜私语。
青涩的,苦楚的。未闻喜欢,心脏便是旱地又匮瘠。遇其人,听其声色欢喜,见其面貌,便是心动喜欢了。眼波挑转的缱绻和自愿乖顺的臣服,文国生在喜欢上她后便不再会自控感情,那些看见其他男人接近她的嫉妒和闷气,愤懑不平,不甘心和自卑。
文国生带梅芸去了海边,夜已经黑了,海街陆陆续续打起灯,亮了起来。海边一侧的烧烤摊和食点,以及隔街的卖杨梅汤的糖水铺也挂上了招牌灯,那是他每次醒酒后都会去的小摊铺,老板也和他熟识。
他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明亮又诚挚的真心,将心底的喜欢毫无保留的袒露在梅芸面前。
梅芸却隐隐犯难,一方面是急着见约好时间的唐提和易柏,另一方面是在思考怎么样才能不伤自尊心的拒绝小孩的告白。
文国生让梅芸坐在远离大排档热闹红火灯源的一片暗色沙滩上,特地为她买了仙女棒。
夜里的海滩很冷,海风潮湿地打在鼻腔处,泛着咸潮的味道。梅芸正前远方的彩灯和油烟烧烤味在炊烟的热气蒸腾中被扭曲,变形。
她背后依靠在沿海的铁围栏上,披着文国生的牛仔夹克外套,眼神乱转,环视着周围的热闹气氛。
这样真好。梅芸倏忽之刹,傻傻的笑起来,灿烂的弯了弯眉眼。
她如愿逃离了那个世界中疲惫又循规蹈矩的工作以及高压的环境和高昂的工薪,逃离了婚姻和年龄的束缚,逃离了那些应约不断的人际关系,逃离了那些浑浑噩噩的、时刻不能停歇的苍白单调。
她如愿重活一世,与这个世界的人们不期而遇。这里于梅芸而言,是古旧的,也是新颖的。总而言之,是轻松欢快的。
她正豁达又释怀的想着,突然看见了什么,面色一僵,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美好了。

—完—
c.春“2600+”
c.春“说实话,比我相信中少”
c.春“后面两篇都会很长哦,大概每篇4000+左右~我已经想清楚啦,反正没人看!我自己更完,更得开心就可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