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七月夏。
繁复的蝉鸣栖在梢头,涨成一片搁浅的潮。程念握着的笔尖,像是一只汲不上氧的鱼,在稿纸上胡乱涂抹着。
这节是先生的国语课,按理说应是程念听讲最认真的一门课,此刻却是不免走了神。
午休时分,听着班里几个同伴在低声议论,出于好奇,程念也凑过去听了片刻。
先生要离开安里了。
几个女生嘴皮子凑在一块碎碎杂杂,说来说去大概就是这么个事,程念总结下来。
什么时候走?还会回来吗?她还没来得及……
“程念,程念同学?”
杂乱的思路被打断,笔尖因为太久停留在一个地方,稿纸上已经被洇染开一圈墨痕,显得有些刺眼。
“在!”程念放下笔,从座位上茫然地起身。
“不知道程同学愿不愿意和我们分享一下,对于刚刚那句词的感受和想法?”
周遭的空气被抽空了氧气,窗外日头的几分炽热悄无声息地染上了她的耳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墨浸染的稿纸,以及还没来得及翻开的国语书,顿时哑然。
“对不起,先生……”
“那就坐下好好听课吧程念同学,嗯?”
程念坐下后,感受到边伯贤的视线在这个方向稍作停留了几秒后,又自然地移开了。
去问问他吧,程念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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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歪歪扭扭地伴着每一年的夏长大,从未体会过什么叫做离别。这会两人并肩坐在石椅,在彼此默契的沉默之中流淌着的不可言说的失意,却是让她切实地感受到了,就在此刻,她身边所坐之人,似乎马上就要离开了。
离开安里,离开学堂,也离开她。
“先生,真的要走吗?”
“嗯。”他轻声应道,声线染上几分不自知的复杂情绪。
“......”
“那先生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等到七月七过了再走好不好,陪我去看那天的灯市吧,先生。”
“.……好。”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程念。
而程念也不是妄想留下什么,月亮从来都是留不住的,日复一日的日升月落,从未有什么可以去改变他的轨迹。
灯市那天,程念换上了平日里从不曾穿过的白色衣裙,如约在小镇上和边伯贤碰了面。
镇上大街高墙上的鸱头与烟囱,各处随意的矗起,喇叭的声音就像从这些东西上面爬过,又像是那声音的来源就出于这些口中。望向远处,什么地方正在焚柴祭訷,且隐隐听到锣鼓声音。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红色,漂动着,流泻着,浮在地面,包围了近山的村落,纠缠于林木间。
程念只是与先生并肩走着,并无任何超出师生关系的亲密举动,却也像一对相识已久的亲密依人一般。
天上那半规新月,似乎在空中停顿着,长久还不移动。
不知是不是被这月色壮了胆,程念提出去酒肆坐坐,先生望着小姑娘眼里的神色,便也应了她。
几杯清酒下肚,某种长久被压抑在心底的情绪此刻一道翻涌出来,化作眼角的半滩湿润。
“先生这会走了,我可就再也找不见像你这般好的教书先生了,你可知道?”
“大抵。”
“若不是先生,此时我估计也已退了学,成天在家里摆弄那些针线活,等着再过两年就找个好人家嫁了,更不要提还能坐在这里和先生喝上一杯酒,先生又可知?”
“知道罢。”
“那晚先生陪我一道走过的路,真的好长好长,日后怕是一个人,再难走完那趟路了。”
程念抬起头,通红的眼眶直视着对面所坐之人,本不该这样的,可偏偏他也红了眼眶。
先生又是为何,红了眼呢?
她问不出口,也不敢问。
“先生,那就最后再为我吟一次那首诗吧。”
“好。”他似乎也在极力克制住颤抖声线。
“菩萨蛮,韦庄。”
“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原来,月亮是照不到人心上的。
她早该知道的。
那就借着吟诗的机会,吟今夜的晚风浸湿了衣裳,吟一湾沉塘月漫覆了彼此的胸腔。
像诗一样,一首诗吟罢,他便离开了。
他走了,远比这个无尽夏走得快。程念试图撵着残败的水荷,提着涸闷的雨水,往路不复。她看那夏天追着他的影子,他的影子踩碎了她的爱。
程念站在离镇的小路口上,身后的灯市依旧门庭若市,丝毫不因谁的离去而被影响半分。先生远去的步子慢悠悠的,腿疾未愈,身影摇晃。一如那晚他离开时情景。
只是今晚的月隐没入云隙间去了。
只是下一次再瞧见年少时动心过的人,不知该是隔着多少光年的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