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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近一个小时的雨路，先生平时来学堂本都是骑自行车，因为这雨，也没办法骑了。

只能一步一步地跟着程念往她家里走去。

程念心疼先生有着腿疾，还偏要跟着她一跛一跛地走上那么长一段路，主动揽下了撑油纸伞的活儿。本来先生不肯，说没有让个姑娘家撑伞的道理，最后在程念的再三坚持下，还是妥协了

从薄暮走入夜晚，仿佛也只是一瞬的事。

路上很安静，偶尔会有个路过的人与他们同行一小段路后又不见了踪影。雨声被遮挡在这一小方纸伞之下，两人的肩膀不时会摩挲到对方的，便有意识地向外侧过些身子，直到下一次的相碰，重返往复。

“先生?”

“怎么了？”

程念用空着的那只手向上提了提将要滑落至肩下的书袋，不好意思地先干笑了下。

“有没有人和您说过，先生身上一点儿也没有那种‘读书气’？”

“读书气?”尾音带着疑惑微微上扬，边伯贤像是听到一个新名词而因此来了兴趣，侧过头去看比他矮了一个肩膀的程念。

“安里只是个依山而筑名不经传的小城，能从我们这走出去念书是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所以这些人回来时，面上多少都带着点优越，‘读书气’只是个好听点的代名词而已。”

“可先生身上真的一点儿没沾染上这些，总是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相处起来也很舒服自在。”

边伯贤听后先是低声笑了几声，随后用不轻不重的力度拍了拍程念的后脑勺，像是鼓励，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要知道，再过几年，世道变了后，读过书不再是评判一个人价值的标准，而是一种基准。当读书人渐渐不再那么令人感到新奇时，这些人的优越感自然无处可攀了。”

“所以程同学，我会尽我所能让你继续念下去的，这世道的女孩子日后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读书这一条途径走罢。你应该走出安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外面的世界。第一次有个人唤醒了程念心中种下的种子，种子生根发芽需要养分。所以此刻的程念，迫切地需要些什么去支撑她一直到她真的看到外面的世界时。

安里四面靠山，山外又有绵峦起伏的山丘。

对从前的程念，或许那只意味着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可现在似乎有某些心情变得不一样了。

到了家后，程念把伞靠在墙角沥干，随后听从来时边伯贤对她嘱咐的话，先进了房里。

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程念趴在门板上窥听着门外的动静却也只是徒劳，只能灰溜溜地坐回床板上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没过多久，木门被轻轻叩了两声，程念还没来得及应声便听见先生的嗓声，“程念，一切都和二位谈妥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你也不必再出来送罢。”

“先生慢走！”

程念拉开木门，先生和父亲他们都在玄关处，她看不见，只听着他们互相道别的低语。

“嗳，先生怎忘带了这伞。小念，趁先生还未走远，快给先生送去。”

“好！”

程念忙奔到庭院门口，伸出右臂探了探外面的雨势。这雨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沾染上月色的风沉，院墙脚下零落了一地的枯枝败叶。

雨水沿着油纸面淌下来，程念拎起伞柄时，水珠已经不再往下滴了，只留下一片半干的水迹印在水泥地上分外显眼。

程念走出庭院，走到门外那条小路上。

雨季频来，晴好的夜空显得格外可贵。零落的星子将漫漫长夜续写成浮搓长季，先生一瘸一跛的身影被掩在其中。

“先生！”

边伯贤转过身去，看见程念手举着伞正朝这个方向奔来。眉眼弯弯，唇角携上淡淡的笑意。

“是我疏忽大意了，还麻烦程同学跑这一趟。”

“不麻烦，我还没谢过先生呢。”

“先生要是不介意，我陪先生走完这一段路再回去可行?这段路太黑了，一个人怕先生不好走。况且，不知道先生愿否再为我念一遍今日课堂上所学的那首诗，一溜神，便没听进去。”

像是生怕被拒绝似的，程念一口气说完一大通话，头倒是越垂越低也不敢看身旁的先生的眼睛，生怕被看穿些什么。

边伯贤的声音先是停顿片刻，又像败给我似的，无声地笑了一下说道，“好。”

两人并肩行走在夜色中，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不经意的擦肩。

“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

“这几句是写韦端己由眼前之景，想起了思念之人。眼前是如此可人的桃花以及羡煞旁人的成对鸳鸯，正在享受这大好椿色，而这洛阳的才子却是身在他乡，佳人不能相伴，于是词人的遗憾之意呼之欲出，便有了最后那句，凝恨对残辉，忆君君不知。”

“凝恨对残辉，忆君君不知……”程念跟着先生低声念出了《菩萨蛮》的末句，像是在片刻抓住了什么念头，可心里仍空空荡荡的，兀自孤寂着。

初八的月亮圆了小半，高高地悬在天空中。月光淡淡地洒满了各处，远处传来细碎清亮的人语声。

“就送到这吧，程同学。”

“先生慢走。晚安。”

“晚安，程念。”

先生朝着天上的月亮走去，柔柔的渺白月光，画出一个明明朗朗的轮廓，先生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

凝恨对残辉，忆君君不知。

程念心间的月亮，这会才算是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