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林简

后天一早，我坐上了飞往西北的航班。

　　走之前给花赋发了消息，让她把林简的具体信息发给我。落地的时候打开手机，花赋的消息已经躺在那里了：林简，女，六十岁上下，五年前有人在青石镇见过她，住在镇子西边的一处老院子里，深居简出，很少和人来往。花赋的人去过一次，没见到人，院子锁着，但邻居说偶尔能看到她回来。

　　青石镇，距离那个研究所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旧公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和几间铺面。我在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住下来，把行李放好，换了件不起眼的外套就出了门。

　　镇子西边是一片老居民区，房子大多是土坯墙，灰扑扑的，有些已经空了，院门歪斜着。我沿着巷子往里走，按着花赋给的地址找到那处院子。院墙不高，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面上积了一层灰，看样子很久没被打开过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铁门后面是一条窄小的甬道，通向一间低矮的瓦房。窗户关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有没有人。院墙角落堆着一些枯枝和杂物，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

　　邻居说偶尔能看到她回来。那今天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贸然进去。转身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镇子很安静，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个老人拄着拐杖经过，看我一眼，也不说话。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火的味道，混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

　　走回院子门口的时候，我注意到铁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我蹲下去看了看，砖缝里有新蹭的痕迹，像是经常被人移动。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块砖抽了出来。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我拿起钥匙，看了看那把挂锁。锁面虽然有灰，但锁孔周围没有锈迹，说明这把锁经常被打开。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吱呀声，我侧身进去，把门虚掩上，沿着甬道往里走。甬道很短，几步就到了屋门前。屋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混着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书和纸张，还有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液体。角落有一张窄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其中一个圈就在青石镇的位置。

　　我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些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据、化学式、还有手绘的细胞结构图。那些图和我昨天在实验室里看的根茎切片几乎一模一样。我拿起一张纸，凑近了看，上面的字迹很小，但很工整，像是某种研究记录。

　　“你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锐利的警惕。我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屋门口。她比我矮一些，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灰白，随意扎在脑后，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人。

　　我放下手里的纸，看着她。“林简？”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头发上，然后停住了。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开口，声音很低，“你是琼斯家的人。”

　　我心里一跳，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你知道琼斯家。”

　　“森勒·琼斯。”她念出那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厌恶，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她走进屋里，从我身边经过，走到桌前，把那张我放下的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整理东西。

　　“你是他派来的？”她问，没有看我。

　　“不是。”我说，“他不知道我来。”

　　林简转过身看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哦？”

　　“我是来问你关于那个研究所的事。”我直接开口，“你以前是归元的研究员。那个研究所是归元最后的项目之一，你是主要参与者。我想知道那些茧里的人是怎么回事，那个系统为什么还在运转，还有……”我顿了一下，“朝曦。”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林简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的嘴唇抿紧了，握着桌角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看了我很久，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慢慢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朝曦。”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她出去了？”

　　“出去了。”我说，“但她什么都不记得。”

　　林简沉默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巷子里风吹过的声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褶皱的双手，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本来就不该在里面待那么久。”林简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事，“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森勒走了之后，剩下的人疯了似的想做出成果，往里面塞了越来越多的人。我拦不住，就走了。我以为那个地方迟早会自己烂掉。”

　　“但你没有让它烂掉。”我说，看着桌上那些资料，“你一直在维护它。”

　　林简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些人还活着。我不能让他们死在里面。”

　　“所以你定期回去，维持系统运转。”

　　“嗯。”她点头，没有否认，“那个系统撑不了太久，藤蔓的生命周期有限，需要定期更换核心植株。我一个人做不了太多，但至少能让他们活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参与过那个项目，后来又离开了，却没有完全放手，几十年如一日地偷偷回去维护那个地方，让那些被存起来的人活着。这种矛盾，我说不清该怎么评判。

　　“朝曦是怎么出去的？”我问。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她自己醒的。”她说，“有一天我去的时候，她已经从茧里出来了。她不认识我，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叫什么。我没办法带她走，我在这里还有事，就给她指了雪山那边的路。那边有我认识的人，能照顾她。”

　　“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林简苦笑了一下，很淡。“我走不了。那些人还在里面，我走了谁管他们。况且……”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朝曦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从更早的项目里转过来的，身体里的东西和那些被存起来的人不一样。她醒过来是迟早的事，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更早的项目？”我追问。

　　林简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桌边，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本旧笔记本，递给我。“你自己看吧。你是琼斯家的人，森勒做过什么，你应该知道。”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而陈旧。那个名字让我愣在了原地。

　　兰亦。

　　日期是近百年前。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