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只是当时已惘然（上）

那一年的郁金香开的很盛，层层环绕着哈图沙什。那嫣红的色彩，映在了月汐那清澈的蓝色眼眸里，宛如傍晚海面上，冰冷的余晖。她如百合花般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妩媚柔弱的花朵，有几片血色的花瓣从那孤独的花茎上飘落了下来，悄无声息的散落在了她的裙边。

“月汐……”他在她的身后叫她，声音很疲惫，却依旧波澜不惊。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紫色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脑后，像是纠缠不清的情缘。

“还是谢了，不过几日。”她叹息了，走到了他的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的宛如幽灵。月汐那一刹那迟疑了一下，然后双手握紧了它……

巍回来了，他躺在马车上，日夜兼程的赶回了哈图沙什。只是高烧之中的他，有看见城外那一片繁盛的花海吗？那仿佛为了迎接他的归来而提前绽放的花朵，开得像要烧尽它们所有的情愁爱恨一般炽热。

它们开了多少年了，从她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始，它们就这么哀艳的绽放着。花开花谢，年复一年，等待着归期遥遥的君王。26年了，人生，有多少个26年的年华可以挥霍呢……

他过度奔波劳累的生活，终于拖垮了他。于是，他再度回到了她的怀抱。

那时，他还远在库萨尔检阅军队，他已经连着两年没有回过哈图沙什，没有再见她。

但高热袭击了他。他迅速大虚弱了下去。撇下大夫要求他静养的建议，他对部下说，“立刻回哈图沙什，我要……回月汐的身边。”

月汐无声地注视着眼前疲惫虚弱的男人，她的丈夫，她的巍。他那曾如太阳一般和煦坚强的身体已然是快要烧尽的火堆。他颤抖着书写遗嘱，汗水从他的脸颊上流下。然后他说，“让我休息一会儿。”月汐于是拿过遗嘱抬起身来，巍却出人意料地握紧了她的手。

她没有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把她按回到床边。他用那样的力气握着月汐的手，仿佛那是他力量的源泉。接着他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一定……要让穆瓦塔里继位，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巍喘着气，艰难地说。月汐会意的点点头，巍在那一刻轻松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抚摸着她的手，他的手凉的象冰。

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与巍相处过了，什么都不去考虑，只是这么看着他的睡容，波澜不惊的面容，掩盖了多少惊涛骇浪。光辉的岁月还来不及去细细品味，他们已经烧尽了青春。月汐看着巍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突然想着，她的丈夫，在身处梦境吗？她相处了一生的丈夫，有过飞扬单纯的梦吗？她伸手撩开他额前的散发，手指滑过他深锁的眉宇，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那退尽铅华也宛如天神的面容，这一刻竟让她觉得陌生。26年了，她有好好的看过巍吗？给她初吻的巍，拥有过她整个一生的男人，人人赞颂的只属于她的丈夫，她有曾好好看过吗？那一刹那有泪润湿了月汐的双眼……

巍的睡眠并不安稳，他颤动的眉宇，他欲言又止的嘴唇，都昭示着他正身处迷乱的梦境。他喘着气，辗转反侧。有一度，他颤抖着缩紧了身子，像是一个失去了保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这是月汐从未见过的巍，青涩的，迷惑的，没有安全感的灵魂在这空旷的皇宫之中，战栗着寻求着一丝属于人间的温暖。月汐把巍抱进自己的怀里，温暖着他颤动着的冰凉的身体。她听见他轻轻吐出了一个模糊的名字。

“玖云玥，可是玖云玥吗……”

他平静了下来。他靠着她，仿佛那个曾经的温暖怀抱。他睡着了，在她怀里，他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稳均匀……

又是一个安静的傍晚，月汐疲惫的从议事大厅里回到寝宫，她很累，累到骨头从里到外的酥麻。走上那长长的台阶，有落日的余晖投射到她单薄虚弱的身体上。月汐那一刻眩晕在台阶上，侍女们慌张的在她身边围拢，她却只听到虚弱的呼唤，他说，“月汐，我不能失去你。月汐……”

在这个庞大的帝国，只有一个人会叫她的名字，那是她的丈夫，巍。

“我知道，我必须留下来。为了我们的儿子穆瓦塔里，我会坚持到最后。”昏迷之中，月汐坐在巍的面前，平静地回答着。他还是那个年轻的，灵活的位，不眠不休的四处征战。他像是个永远不会烧尽的太阳，只要他在，赫提，还有阿尔萨瓦的天空便不会黯淡。

巍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影像在面前渐渐淡去。月汐慌张了，有泪不停的从她面颊上滑落，她怎么拭都拭不干。

从来不曾这么彷徨无助过，从来不知道，失去了巍，她的生活该怎么去面对。那个她少有见面的丈夫。在种种复杂的斗争中，他们一直坚定的站在了彼此的身旁。他们之间，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对方的用心。这种默契，也许并非他们多年的夫妻生活所致，而是上天恩赐的机缘，因为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而在国内，关于他们琴瑟和谐的夫妻生活的赞歌，如果抄下来，可以从哈图沙什一直写到库萨尔。当然，更让人们感到难能可贵的是，巍作为一个成功到可以为所欲为的皇帝，作为风流成性的苏皮卢利乌马斯的儿子，一生只拥有月汐这一个女人。

可是，一切是这样吗？他们的关系开始在一个冰冷的吻里，那是她的初吻，也是他的。她知道他不曾吻过别的女人。那是个及其晴朗的日子，天蓝的象深邃的大海。他与她的婚礼盛大的震惊了两河流域，他扶起她，在众人面前与她亲吻。那是怎样的温度，她和他的唇都是那么的凉。这是初吻的温度吗？月汐混乱的想着，那是她早已埋葬的青春，它已经随着她曾经的长发埋在了阿尔萨瓦。在那个已经模糊的关于青春的梦里，她以为她的初吻会是斩荒歉疚的酸涩，或是阿尼塔热情的霸道，可是它最终奉在了巍的面前，他低头吻她，太阳的炽热也隐藏不了彼此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