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荒喘着粗气出现在玖云玥的面前。近卫军看到将军的到来,都跪着为他让路。斩荒扔下手中的弓,径直来到玖云玥面前,他看来很激动,目不转睛的看着一言不发的玖云玥,仿佛她就要消失一般。斩荒的眼睛看进玖云玥冷峻下藏着惶恐的眸子,突然向她跪下,“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了,请公主恕罪!”
玖云玥的眼里闪过一丝既感激又恐惧的神情。斩荒再次看穿了她强势下的虚弱,他恰到好处的一跪,让她重新恢复了作为公主在军队面前该有的尊贵。但只那一瞬,玖云玥随即把她的视线从斩荒身上移开,尽量平静地说:“让他们都退下吧,我有事和拉美西斯将军商量。”
士兵们乖乖地撤了出去。玖云玥叫来药师,让他们把奈费尔提提和安克珊的尸体,从宫殿里秘密地抬到制作木乃伊的皇室药师房,她决不愿意任何人看到十八王朝的两个国母最后的模样。玖云玥在尸体被抬走前,细细地用巾帕擦掉了安克珊脸上丑陋的妆容,露出她惊若天人的美貌。
斩荒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安克珊身上的短剑仿佛插入他的身体,拼命要掘出他那些所谓人心高气傲。为什么而活着,为了埃及与荣耀,还是单为了真实活着的自己?对于自己的理想,斩荒从来没有这么彷徨不安过。他到底要为这些虚幻的东西付出多少代价?
玖云玥柔软的双手在安克珊脸上游走,白皙的手上,艳丽的颜色那么的触目惊心。她随即又把手放到那一把短剑的剑柄上,蓦地抽出了剑。斩荒只觉得她如同在为自己拔剑一般,身体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玖云玥手握着滴血的剑,淡淡地叫药师们把她们抬走。
此时的这间宫殿里只剩下斩荒和玖云玥。玖云玥面无表情地慢慢走到斩荒面前,忽然握着剑的手一下子用力刺向了斩荒的胸膛。斩荒没有任何躲闪,直直地迎向带血的短剑。
玖云玥却在刀尖距离斩荒身体毫厘之时停了下来,她的手不停地发抖,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无法再近前。玖云玥抬头看着斩荒,眼里满是爱恨交织的痛苦,那双眼睛仿佛在哀求斩荒躲避自己的攻击。斩荒只是轻轻地说:“你如果真的恨我,不要犹豫刺进我的胸膛吧。可是你是恨我?还是恨你自己的命运,非要找个人来报复不可?”
玖云玥最后的坚强顷刻碎裂了,握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在斩荒面前,她就像玻璃做成的一般透明,她的面具总是轻易地被他击得粉碎。斩荒是可以看透她内心的人,玖云玥眼看着这么危险的人站在眼前,却无处逃避。她已经无法再想起这些,只希望找一个方式来释放这无处宣泄的怨恨。玖云玥握紧手中的刀,使劲一掷,刀从斩荒的肩头越了过去,砰的一声落进宫殿旁的水池。
斩荒看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玖云玥,她胸膛起伏,脸色苍白。似乎已经不太清醒般的一下子软倒在了地上,垂下的眼睑下泛出点点晶莹,整齐的丝发也如心绪一般凌乱不堪。斩荒俯身去扶她,玖云玥把脸藏在斩荒身体的阴影之下。她突然抓住了斩荒的手,轻轻地却吃力的说:“抱我好吗?我想借一下你的肩膀。”
斩荒扶着一眼的手瞬间停住了,他心里如被石子打碎的湖面,涟漪层层。也许此刻他应该拒绝她的请求,也许他该对她放手。但玖云玥固执地抓住了斩荒想要抽回的手,她柔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仿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濒临崩溃的绝望和痛苦在玖云玥眼里反复挣扎。
“我想哭,我忍不住,可我怕我哭出声,我不能被人听到······”玖云玥微弱的解释和哀求着。
斩荒不再疑虑,他一把将玖云玥抱进怀里。在这双坚硬有力的臂膀里,玖云玥咬住了他的肩膀。哭声在斩荒身体的阻挡之下被压抑下去,如潮的泪水却带着斩荒肩上的血滑过他的背部。玖云玥的双手无助地抓着斩荒的身体,整个人在痛哭之下显得那么的柔弱无力。
宫外的冲突还在零星的进行着,斩荒已无心理会。他安静地紧抱着崩溃的玖云玥,她在自己肩头痛彻心扉却悄然无声的哭泣,任凭她的牙齿嵌进自己的皮肤,咬出带着血腥的疼痛,混着咸味的泪水一并化成无语的煎熬。如果可以,他只想为她承担所有的伤痛,哪怕为此浑身伤痕累累。
在这个血雨腥风的夜晚,玖云玥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让斩荒和她一起承受她早已无力承担的痛苦。在她不能大声哭泣,不能恣意宣泄,不能放纵仇恨的深宫里,斩荒流血的肩膀成了她解脱重压唯一的出口。也许玖云玥害怕过斩荒尖锐的话语,一再想要逃开这个危险人物,也许玖云玥还挂记着昊辰的热吻,美丽的河谷还在记忆里绚丽如新。但在自己最孤立无援的时刻里,斩荒却讽刺的成为那个唯一可以让她放纵情绪的人。在他面前,她没有必要伪装坚强,因为他会揭开她的虚弱;她无需掩住她心底不堪入目的累累伤痕,因为他都看的见······
过了一会儿,玖云玥从斩荒的怀里脱离开,她的手轻轻拂过斩荒肩上的齿痕。
“痛吗?”
“痛。”
玖云玥笑了。她用手拭干泪痕,慢慢站了起来,她看来似乎恢复了平静。
“把艾伊和霍伦西普叫进宫来。不要让他们单独进来,要他们一起进来。”
“玖云玥?!”
“叫我公主殿下吧,我怕我忘了我自己的名号。”玖云玥说坚决却笑的凄凉,她知道作为这家族唯一活着的人,该轮到她为这个如履薄冰的皇权牺牲了。她可以逃避吗?玖云玥觉得自己几乎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