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风云（233）

白浊的河面湍流急下，雨滴打着旋加入，大片大片的涟漪被扭曲得没了规则的扩散。河道在距夷滩城十里的地方改道西南，那里是一个水流相当湍急的三道回弯。两岸土堤，一棵老树卧倒的枝干恰恰横在河面，距水不足一尺，繁茂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浓绿发亮。

一条穿着黑色隔水衣的手臂突兀的搭了上去，“哗”的一声，一个人影敏捷的窜上树干，跃到对岸。红褐的长发紧贴在后背，黯淡的星光依稀勾勒出属于女性的身体曲线。她摸了摸腰间一个球形的布包，低哑着声音对随后上岸的五名同样装束的黑衣人下令：“快走，进树林牵马。”

六个人飞快的闪进前方一片森森树阴，片刻之后，几声马嘶，六匹用草布扎住蹄部的战马箭一般窜上土路，向夷滩城的方向急驰。

几乎是同时，河岸上一片灯光耀动，骤雨般的马蹄声再次踏碎雨夜的冷寂，隐隐听到人声嘈杂：“在那边……”

六匹快马毫不停顿的向前飞奔，扎了草布的马蹄稳稳的踩过一片泥泞。身后追赶的灯火毫不放松，紧紧咬在半里之外。

“那群混蛋！”为首的女子在马上狠加一鞭，“再快点，再过五里就能望到夷滩的灯火，他们就不敢过来了。”

她口中的“混蛋”正是哈伯达派出追拿刺客的红旗，配备相当于大周朝重甲骑兵的龙骑军团，服役战马全部选用莱普尼尔，这种野狼与马的混血战驹彪悍异常，脚程更是普通马种望尘莫及。惯于跋冰涉雪的莱普尼尔虽然被大雨下的泥泞绊住了速度，但仍在渐渐拉近双方间的距离。

“嗖”的一声，一枝利箭在与最末一骑一步之遥的地方势竭落地，惊起一身冷汗。大概不需要一刻钟就会被纳入龙骑军的射程，几匹战马似乎也察觉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拼命向前奔窜。

急冲过一个小小的回弯，六匹战马又飞驰过一箭地左右的距离，身后两旁的密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一面银月战旗斜斜挑出树梢，兵刃的寒光迸出黑暗，一片杀喊声划破云霄。

女子猛地勒住马，不敢置信地回头。一个士团的北疆官兵冲出树林，正迎向措不及防的追兵。

“怎么……”女子有些迷茫的看向身后同样意外的五名同伴，得到的也只是不解的回视。

一名个子瘦小的少年抓抓水淋淋的头发：“可能……吴英大人发现了……”

“……”女子甩过头，“算了，走，回去再说！”

夷滩城作战指挥部的大厅中，明亮的灯光耀得门外的黑暗也有了淡黄色的烟雾质感。心中有些打鼓，六个人还是跨进了虚掩的大门。

开门的声音很轻，但一直在大厅中负着手焦急的踱步的凯德尔立刻转身，看到一身狼狈的六个人，长出了一口气：“晴儿，你们可算回来了！”

“吴叔叔。”年轻女子——慕晴扯下腰间的布包，湿淋淋的丢到地上，同时单膝跪倒：“慕晴擅离营地，前往北邦尼前锋驻地刺探，违反军规，自请禁闭思过。瑟西他们五人下属第八十五兵团，今晚只是听命出发，并无过失。”

“晴儿……”发现慕晴私自离开夷滩后，立刻推测出她目的的吴英又是气恼又是担心。跟随在简虚白金阶旗准身边，转战北疆近二十年，并没有家室的吴英一向将慕晴视如己出，十分清楚她倔强硬气的性格。

一个多月前，和詹多暗中准备策反第二旗的计划虽然被自己与向吟溪识破，但简虚白督统已然遇害，和詹星夜逃奔北奥丁阵营。七月十四日，率部摆脱追兵赶回山阴镇的慕晴只来得及看到父亲的长眠之地。

虽然从那之后，自己就小心防范她莽撞地前去报仇，但百密一疏仍是出了漏洞。向吟溪立刻带领一个士团前往她的必经之路接应，自己因为职责的牵绊只能留在城中等候消息，其间的焦虑可想而知。看到慕晴安全回营，终于放心之余，也十分不满她的孤身犯险，本来已经打算严词训导一番。但意料之外的，是慕晴竟然主动揽下罪责，反而生生让他把嘴边的话又呛了回去。慕晴身后的一名少年似乎想要争辩什么，刚向前一挺，被她凌厉的一眼又扫了下去。

叹了口气，吴英伸手拉她起来：“既然你都明白，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思过两天，等一下自己去禁闭室报到吧。”

“是。”

慕晴站起身，“吴叔叔，我想先去拜祭一下我父亲。”她用脚尖踢踢地上的布包，“我把和詹的脑袋带回来了。”

吴英沉默片刻，按住慕晴的肩膀：“晴儿，简大人会为有你这样一个女儿自豪的。”

一个半时辰后，法里路面沉似水地接到了派出追击的一面红旗全军覆没的消息，下令哈伯达为“阵亡”的和詹准爵连夜厚葬，第二天向夷滩城发起新一轮进攻。